皇帝啪地一拍御案:“好啊!朕给尔等高位厚禄,你们倒拿去吞百姓活命的粮!三县饥民流徙,堤坝无人修,你们在后头分银子分得痛快是吧?”
声如雷霆,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
陈砚舟低头,没说话。
他知道,成了。
可还没完。
果然,左班走出一位白须老臣,颤巍巍拱手:“陛下息怒。刘大人等虽有疏失,或为下吏蒙蔽,未必亲涉其事。依老臣之见,宜交都察院详查,暂免拘押,以安士林之心。”
这是要保人。
陈砚舟听得明白——这些人不怕查,怕的是当场拿下。只要拖进都察院,文书来回,人证失踪,案子就能烂在流程里。
他往前一步,声音依旧平稳:“陛下,臣之所呈,非一时臆断,乃历时二十七日,走访七县,取证三十七人,核对账册四十一本,方得此链。其中老仓吏冒死献册,流民指认同车,差役辨认青字号标记,证据环环相扣,无可抵赖。若此时宽待,非止寒了忠良之心,更恐其余贪官效仿,以为朝纲可欺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直视皇帝:“臣非为攻讦某人而来。只为一句:赈粮缺额,饿的是百姓,垮的是江山。今日不正其罪,明日便有更多人敢伸手。”
这话一出,不少中立大臣默默点头。
皇帝盯着那本册子,又看了看刘元达三人,眼中怒火未消,却多了几分清明。
他缓缓起身,黄袍一甩:“来人!”
锦衣卫应声而入。
“刘元达、孙维安、周敬之,即刻锁拿,交大理寺严审!家产查封,亲族不得擅离!若有通风报信者,同罪论处!”
“遵旨!”
铁甲声响,三名锦衣卫上前,麻绳就要捆人。
刘元达挣扎大喊:“我没有!这是构陷!陈砚舟你不得好死——”
话没说完,就被捂住嘴拖了下去。
大殿里鸦雀无声。
百官低头,没人敢看陈砚舟。有人眼神躲闪,有人面色铁青,也有人悄悄松了口气。这场风暴来得太快,太准,太狠,没人想到一个翰林编修,竟能掏出这么一张网。
陈砚舟退回班列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不看任何人,也不说话,只是把手从袖中抽出来,指尖有点僵。刚才一直掐着掌心,现在才觉出疼来。
可脸上没一点波动。
他知道,这一击打下去,不只是三个贪官倒台。而是告诉所有人:规矩坏了可以修,人贪了可以抓,但别指望还能糊弄过去。谁碰赈灾的粮,谁就得掉脑袋。
散朝钟响。
官员们陆续退出大殿,脚步匆匆,没人跟他说话。他走在最后,出了宫门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,照在青石台阶上,白得晃眼。
他站在廊下,没走。
风吹过袍角,他摸了摸怀里的位置——油布袋不在了,但那份沉还在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几个同僚路过,低声议论:
“没想到真是他动手……”
“证据那么全,怕是早就在查了。”
“听说连伪印都对出来了,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的。”
他听着,没回头。
远处宫墙高耸,飞檐挑空,像一把刀,割开了天。
他抬起手,看了看指甲缝里的墨渍,是昨晚最后一次核对名单时蹭上的。现在不用了。
事情办完了,可还没结束。
他转身,朝着官署方向走去。路上人来人往,贩夫走卒、车马喧嚣,谁也不知道,就在一个时辰前,朝堂之上,一场地震刚刚过去。
而他,是那个亲手按下开关的人。
走到街口,他停下,回头望了一眼皇城。
朱门巍峨,铜钉闪亮。
里面的人还在议事,外面的百姓还在讨生活。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抬脚继续走。
阳光照在肩上,很重,也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