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静静地躺在《人民日报》社的收稿筐里,纸页泛黄,字迹却力透纸背。
年轻的编辑小王捏着鼻子,从一堆散发着墨香和怪味的稿件中,将它抽了出来。
又是一封民间“高人”的来信。
他撇了撇嘴,这种信他见得太多了,不是大谈永动机,就是论证太阳为何绕着地球转。
他本打算扫一眼就扔进废纸堆,可信封上那股子不容错辨的沉稳笔锋,让他鬼使神差地拆开了。
“论‘除四害’运动中的潜在生态风险及对策……”
开头的标题就让他眉头一皱,好大的口气。
他耐着性子往下读。
“食物链”。
“生态平衡”。
“次生灾害”。
一个个陌生的词汇,像是冰冷的楔子,一个接一个地钉进他的脑海。起初是荒谬,接着是惊奇,最后,当他读到关于麻雀捕食的昆虫种类与数量的精确分析时,他后背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。
这封信里没有一句空话,没有一句口号,全是逻辑,是那种一旦看懂,就再也无法反驳的冰冷逻辑。
这不是奇谈怪论。
这是警告!
小王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他抓起信纸,手腕都在微微发抖,冲进了部门主任的办公室。
“主任!您快看这个!”
部门主任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编辑,他扶了扶眼镜,接过信纸,脸上的表情从不以为然,到严肃,再到凝重,最后化为一片骇然。
他猛地站起身,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。
“这封信……不能压,绝对不能压!”
他当机立断,抓起内线电话。
“给我接总编办公室!”
半小时后,这封被层层加急的信件,连同编辑部附上的一份措辞严厉、标注着“事关重大,建议立刻上报”的意见书,被专人专车,火速送往了城西的一处大院。
深夜,主管农业的周副部长办公室灯火通明。
他揉了-揉疲惫的眉心,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。秘书将那份来自报社的特殊材料放在了最上面。
周副部长随手翻开,目光扫过。
“食物链……生态平衡……”
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摘下老花镜,他将信纸凑到台灯下,逐字逐句地重新阅读。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沉闷的滴答声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他的眉头越锁越紧,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。
“除四害”运动,他是重要的推动者之一,是他亲自签发了多份文件,是他多次在会议上号召要打一场彻底的人民战争。
可这封信,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将他引以为傲的决策,剖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,让他看到了内里潜藏的巨大风险。
“澳洲兔灾……历史蝗灾……”
信中的每一个案例,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他的心上。
“啪!”
周副部长将信纸用力拍在桌上,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他站起身,双手撑着桌面,身体因为某种强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。
错了?
难道真的从根子上就错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