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五的晨光透过窗棂,洒进林府东院,却驱不散空气中粘稠如凝固蜜糖的压抑——甜腻的表象底下,压着一层腐朽的恐慌,像发馊的点心,让人喘不过气。王夫人端坐在梳妆台前,对着一尊尺高的白玉观音像出神。这尊观音是她压箱底的“宝贝”,据说是永宣年间的珍品,她指尖反复擦拭着莲座底部“永宣年制”四个阴刻大字,手中的象牙梳蘸着茶油,一遍遍将刻痕刷得油亮,仿佛这样就能刷去近来附骨之疽般的晦气,刷回林家丢失的体面。
“娘,真要请周老翰林来掌眼?”林娇缩在床榻角落,头发依旧乱得像鸡窝,声音嘶哑得如同磨砂纸摩擦木头,“那老头子出了名的倔脾气,认死理,万一他当众说这观音是假的,咱们家就真的没脸见人了...”
“闭嘴!”王夫人指尖猛地一颤,象牙梳的梳齿刮过玉像,带下些许细碎的玉粉。她转头瞪着林娇,眼神狠戾,“正因他倔,认理不认人,才容不得旁人质疑!只要他点头说这是真品,满京城谁还敢说半个‘假’字?到时候,看那些贵妇还敢不敢看不起咱们林家!”她小心翼翼地将观音像捧回紫檀木匣中,匣内衬着的明黄绸缎是当年宫里赏的,此刻却莫名显出一块暗褐色的污渍,像干涸的血迹,在鲜亮的绸缎上格外扎眼。
窗外传来一阵忙乱的声响,管家正指挥着小厮们悬挂琉璃灯——明日就是林府为挽回名声举办的“赈灾义卖会”,王夫人特意让人装点院落,想营造出一派热闹景象。可不知怎的,灯笼穗子却总也系不牢,刚挂上就“啪嗒”一声摔在青石板上,飞溅的琉璃碎晶像散落的牙齿,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王夫人烦躁地捶打窗棂,木框被打得嗡嗡响,“连挂个灯笼都做不好,留着你们有什么用!”
她不知道,那些灯笼杆子早被林暮趁夜用鱼线动了手脚——鱼线浸过松脂,白日里看着完好,一遇阳光暴晒就会变得酥脆,稍微受力就会断裂。这小小的“意外”,不过是这场“盛会”前的开胃小菜。
与此同时,城南的墨韵书斋里,苏婉清正“偶然”将一本泛黄的《古玉辨伪》推到致仕老翰林周崇礼的案前。周老翰林是京中有名的玉器鉴定大家,眼光毒辣,最恨以假乱真的勾当。书页翻动时,一张折叠整齐的泛黄手札从书中飘落,恰好落在周老翰林面前——正是其先师、前朝玉器泰斗关于“永宣玉器”的笔记残页,上面用朱笔批注着一行小字:“永宣白玉多带石僵,润中隐青,若通体无暇,色如凝脂,必是伪品。”
“周先生请看,”苏婉清状似无意地用团扇指着那行批注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,“家父生前也喜欢收藏玉器,曾藏有一尊送子观音,玉质润如羊脂,毫无瑕疵,当时只觉得是稀世珍品,如今看来,反倒让人心生疑虑呢。”
周老翰林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,鼻尖几乎贴上纸页,仔细辨认着先师的笔迹,连连点头:“令尊也有此雅好?不知那尊观音可否一观?老夫倒想见识见识,究竟是珍品还是仿品。”
“可惜已经送去义卖了。”苏婉清故作惋惜地叹息,“说是林府王夫人捐的压轴品,明日在林府举办赈灾义卖会,要将拍卖所得捐给灾民,为林家积福呢。”她说着,袖中悄然滑出一枚玉环,放在桌案上——玉环表面光洁,却在遇光时显出一道极浅的裂痕,那裂痕的纹路、位置,正与王夫人那尊白玉观音莲座底部的裂痕如出一辙。这枚玉环,是林暮前日潜入王夫人的首饰匣底层摸出的残件,用鱼胶粘补后,特意让苏婉清带来,专等遇热或遇光现形。
老翰林的眸光一凝,不动声色地拿起玉环端详片刻,指尖摩挲着那道若隐若现的裂痕,心中已有了计较,却只是淡淡道:“慈悲善举,怎好妄加揣测。不过若是真能为灾民谋福,倒也算是件好事。”
“先生说的是。”苏婉清垂眸给周老翰林斟茶,滚烫的茶水注入白玉杯,热气氤氲间,茶汤在杯底映出个极淡的“验”字水痕——那是林暮用特制的遇热显形药粉涂在杯底的,只待时机一到,便会指引方向。
当夜,王夫人躺在床上,噩梦连连。她梦见那尊白玉观音像突然活了过来,玉面裂开一道道缝隙,从缝隙里流出猩红的血泪,血泪滴落在她精心誊写的宾客名录上,将一个个显赫的名字蚀成黑洞,最后连“林府”二字都被吞噬,只留下一张空白的纸。
她惊叫着从梦中醒来,浑身冷汗淋漓。顾不上擦汗,她跌跌撞撞地奔到案前,捧起紫檀匣中的白玉观音像,就着烛光反复检视。玉身冰凉刺骨,烛火摇曳下,那抹被她用茶油反复盘出温润包浆的“羊脂白”,竟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、人工沁染的僵黄色,像蒙着一层薄灰,再也没了往日的莹润。
“不...不可能...这一定是灯光的问题...”她喃喃自语,眼神慌乱,指甲无意识地抠刮着莲座底款,之前用金粉填补的刻痕被抠掉,金粉簌簌落下,露出底下粗糙的胎质。
翌日清晨,林府的义卖会场张灯结彩,红色的绸缎挂满了回廊,琉璃灯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,一派热闹景象。王夫人强打精神,穿着一身簇新的织金袄裙,看着那尊白玉观音像被两名小厮郑重地请上高台,覆以鲜艳的红绸。阳光透过琉璃顶棚照下,红绸泛着刺目的光,像一块刚刚凝结的血痂,看着喜庆,却透着诡异。
宾客们陆续入场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,讨论着今日的义卖品,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高台上的红绸,好奇底下藏着什么宝贝。无人留意,会场角落里的老翰林周崇礼,正用一方素白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水晶镜片,镜片反射着阳光,扫过高台上的观音像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城南的破屋里,林暮坐在门槛上,手里削着一根桃木枝,准备做个新的木簪。木屑纷飞中,他仿佛听见远处林府方向传来喧嚣的丝竹声,那声音里,隐隐夹杂着玉器碎裂的清脆声响——这场精心策划的“盛会”,终于要拉开帷幕了。
风起于青萍之末,浪成于微澜之间。一场注定要让林家颜面扫地的闹剧,已悄然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