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的夜风裹挟着残冬的寒意，刮过林府高耸的青砖院墙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，如同鬼魅的低语。书房内，林远山对着一叠泛黄的暗报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，发出“笃笃”的轻响，节奏杂乱，显露出他内心的焦躁。烛火跳跃着，将他焦虑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，那一排排厚重的《漕运纪要》与《吏治考成》，此刻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他总觉得近日诸事不顺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操控着一切。先是税银账目平白无故出了纰漏，差了足足三千两银子，查了许久都找不到头绪；接着，跟随他多年的心腹师爷突然以“重病缠身”为由告病归乡，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；甚至连往日里走得极近的几位御史同僚，近来也对他避之不及，言语间透着疏远与戒备。一种无形的网似乎正在慢慢收紧，但他却摸不清这张网从何而来，又将如何困住自己。
“父亲近日似乎心神不宁。”林暮的声音冷不丁从门口传来，打破了书房的寂静。他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汤，身影瘦削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，几乎要融进廊下的阴影里，毫无存在感。
林远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，随即涌上一股愠怒，猛地抬头瞪着他：“谁准你进来的？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，滚出去！”他瞥见儿子手中那碗浑浊的汤水，里面漂浮着几片干瘪的参须，更是烦躁——府里如今竟窘迫到这种地步，连一碗像样的参汤都拿不出来了吗？
林暮垂下眼眸，没有反驳，只是将汤碗轻轻放在桌角，动作轻柔，却还是让汤汁微微晃动，在光洁的案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“母亲病中仍惦念父亲，特意让厨房炖了参汤，吩咐我送来给您补补身子。”他语气平淡，听不出丝毫情绪，目光却似无意间扫过桌上摊开的一封密信——那是盐运使张启明派人送来的，信中旁敲侧击地询问去年漕运“清淤款”的去向，字里行间透着试探与威胁。
林远山的脸色瞬间变了，猛地伸手合上信纸，将其揉成一团，厉声道：“不必你多管闲事！管好你自己那摊破事就行！”他显然不想让林暮看到信中的内容，眼神中满是警惕与不耐烦。
林暮不再多言，只是微微躬身，转身准备退出。就在他关门的瞬间，袖口似有意似无意地一带，碰倒了门边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。那瓷瓶是前朝的珍品，瓶中插着几卷画轴，此刻被一碰，立刻摇晃着欲倒。林远山惊得脸色大变，慌忙起身去扶——瓶身稳住了，可里面的画轴却“哗啦”一声散落一地，铺了满满一地板。
其中一卷画轴恰好摊开在他脚边，竟是一幅《漕河督运图》。图上用细密的小字标注着漕河沿线的各路关卡，以及每个关卡每年需要“孝敬”的银两数目、具体负责人，甚至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，堪称是林远山多年来的“把柄账本”。林远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顾不上多想，慌忙俯身去收拾画轴，手指颤抖着，生怕被人看到图上的内容。
林暮已悄无声息地退至廊下的阴影中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只有那碗被遗忘的参汤，还在桌角冒着微弱的热气，散发着苦涩的气味，汤面渐渐凝起一层冷脂，如同他此刻的心境。
夜深人静，梆子声敲过三更。林远山终于处理完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，揉着酸胀的额角站起身。他踱至窗边，想推开窗户透口气，却见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似乎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，速度极快，像是鬼魅。他心头一跳，猛地推开窗户，厉声喝问：“谁在那里？！”
寒风“呼”地灌入书房，吹得烛火剧烈摇曳，险些熄灭。树下空无一人，只有几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落下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。管家提着一盏灯笼匆匆跑来，神色慌张：“老爷，发生何事了？”
“方才树下有何人经过？”林远山盯着老槐树的方向，冷声问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管家茫然地环顾四周，摇了摇头：“回老爷，没人啊…许是野猫吧？近来府里不太平，连野物都变得猖獗了。”他顿了顿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小声嘀咕着，“对了老爷，库房那边刚才来报，说丢了几坛陈年老醋，查遍了都没找到，真是怪事…”
林远山心头莫名一悸，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他烦躁地挥退管家，重新关紧窗户，却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死死盯着自己，让他浑身不自在。这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感，近日来愈发强烈，像一根细针，时时刻刻刺着他的神经。
他并不知道，就在他方才俯身拾捡画轴时，林暮正隐在窗外的阴影里，透过窗缝，将他慌乱中塞回瓷瓶内的几卷关键名目尽收眼底——那些都是他多年来收受贿赂、结党营私的证据。更不知道，那“丢失”的几坛老醋，坛底早已被林暮用针刻上了特殊的记号，几经辗转，其中一坛已被送到了明日某位御史的府中，将作为宴席上蘸料的一部分，而那记号，正是那位御史一直在寻找的、与漕运贪腐案相关的线索标记。
城南的破屋内，油灯如豆，昏黄的光线下，林暮坐在简陋的木桌前。他指尖蘸着清水，在粗糙的桌面上缓缓勾画。水痕蜿蜒流淌，渐渐显出一个个人名：盐运使张启明，渴望借助林远山的关系谋得漕运分司的肥缺；督察院的李秉言御史，想要翻查多年前的一桩旧案，却需要户部的批文支持；甚至还有一位远在岭南的刺史，一直渴望调回京畿任职，为此不惜花费重金…
每一个人名后面，都跟着他们的诉求与软肋，而这些诉求，恰好都与林远山手中的权柄、以及他隐藏多年的污迹丝丝入扣，形成了一张相互牵制的网络。
桌面上的水迹渐渐干涸，模糊了那些人名与人影。林暮吹熄油灯，在彻底的黑暗中闭上双眼。屋内寂静无声，只有窗外的风声依旧。
网，已悄然撒下。只待一阵合适的风，便能将猎物牢牢困住，无处可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