罚俸的旨意像一盆从头顶浇下的冰水,将林远山彻头彻尾浇了个透心凉。他枯坐在户部值房那张宽大的太师椅里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紫檀扶手上的一道旧划痕——那是去年漕运首次曝出亏空时,他心烦意乱间用指甲狠狠掐出来的,如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道凹陷,仿佛能从粗糙的木纹里抠出点慰藉。
窗外天色灰蒙,铅云低垂,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冻雨。值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,铜盆里的炭火通红,却驱不散林远山心头的寒意,一股冰冷的气息从脚底缓缓窜上来,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。赵秉言那老匹夫…平日里唯唯诺诺,连说话都不敢大声,怎会突然有胆子在朝堂上发难?还偏偏揪着王弼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破事不放?那些零散的证据,看似都是些鸡毛蒜皮的边角料,却像长了眼睛似的,精准地插进他最难受的关节,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,绝不像临时起意!
“来人!”他猛地朝门外低喝,声音因压抑着怒火而显得格外嘶哑。
心腹师爷张福全佝偻着腰,几乎是小跑着进来,头埋得低低的,大气不敢出一口:“老爷,您吩咐。”
“查!给我去查!”林远山一拍桌子,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,眼底布满血丝,像一头濒临失控的野兽,“去查赵秉言最近见了什么人!收了什么东西!哪怕是他家里茅房里用的草纸,也给本官查清楚是哪家铺子买的!我倒要看看,是谁在背后给他撑腰,敢跟我林远山作对!”
张福全吓得一哆嗦,连忙连声应下:“是是是,小的这就去查,一定查得明明白白!”说罢,他倒退着往外走,慌乱间险些被门槛绊倒,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,匆匆消失在门外。
值房里重归死寂,只剩下炭火烧裂的噼啪声。林远山烦躁地起身踱步,皮鞋踩在金砖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的目光扫过书架上那排厚重的账册,指尖在书脊上划过,最终停留在一本深蓝色封皮的《漕运年录丙子卷》上——那正是周氏父女出事那年的漕运记录。他抽出账簿,书页翻动间,一股陈年墨味混着极淡的霉味扑面而来。翻到某一页时,他指尖突然一顿,总觉得这霉味里…似乎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腥气?像极了鱼市上变质的海产味道。
他猛地合上书,胸口一阵发闷,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是错觉吗?近来诸事不顺,仿佛处处都透着邪性。库银平白亏空、心腹师爷突然告病、朝堂同僚纷纷疏远…就连府里也鸡犬不宁!王夫人那个蠢妇捐个假货丢尽颜面、女儿林娇的婚事告吹、连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下人都开始偷奸耍滑,阳奉阴违…这一切,难道真的只是巧合?
他越想越疑,心底的不安像潮水般翻涌。猛地拉开书桌抽屉,取出那方常用的鸡血石私印——这方印是他升任户部侍郎时,皇帝御赐的,印身温润,色泽鲜红,是他最珍视的物件。可此刻握在手中,他却总觉得印身沾着一股子冷腻的气息,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。他将印凑到鼻尖细闻——似乎…真有那么一丝极淡的、令人作呕的腥气?像死鱼肚子剖开后那种腐烂的味道!
“啪!”林远山惊恐地将私印砸在桌上,仿佛那是什么会咬人的毒物,他猛地后退一步,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。
“老爷?”门外的小吏听到动静,怯生生地探头进来,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。
“滚!给我滚出去!”林远山骤然暴怒,抓起桌上的玉镇纸狠狠砸过去。小吏吓得魂飞魄散,仓皇躲开,镇纸重重砸在门框上,“哐当”一声,磕掉了一角,露出里面灰白的石芯——那颜色黯淡无光,像极了他被层层剥开伪装后,内里的狼狈与不堪。
他喘着粗气坐回椅中,太阳穴突突直跳,眼前阵阵发黑。恍惚间,他想起多年前请江湖术士玄冥子看相时,对方说过的话:“大人官运亨通,然命带煞星,需以重煞镇之,方能保仕途无忧…”那“煞”…莫非是镇不住了?甚至开始反噬到他自己身上?
午后,去通州漕粮码头核查账目的差役回来禀报,言辞闪烁,支支吾吾地说码头仓廪的账簿“似乎”有新的涂改痕迹,但又说不清楚具体是哪一页。林远山死死盯着那差役低垂的眼睑,总觉得他嘴角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笑,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。
“拖下去!杖二十!”他毫无来由地咆哮,声音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,“定是尔等办事不力,玩忽职守,才让人有机可乘做了手脚!不打不足以立威!”
凄厉的惨叫声从院中传来,夹杂着差役的求饶声,却更添了几分烦躁。林远山深吸一口气,试图平复情绪,提起笔批阅公文,可刚写下“漕运”二字,墨迹却莫名晕开,黑色的墨团污了那两个字,像一团化不开的血污,触目惊心。他愤而撕碎纸页,碎片纷纷飘落,其中一片恰好落在他脚边,展开的形状竟像极了一个“暮”字!
林暮?!他瞳孔骤然收缩,猛地挥袖扫落桌上所有东西!笔墨纸砚哗啦一声坠地,砚台摔碎,墨汁溅得到处都是,那些黑色的墨点像无数只窥伺的眼睛,冷冷地看着他,让他浑身发毛。
“是谁?!到底是谁在搞鬼?!”他对着空荡的值房低吼,声音在四壁间碰撞回荡,最终只传回空洞的回音,显得格外凄凉。
无人应答。唯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穿过窗棂,吹得窗纸“噗噗”作响,像极了一声声压抑的嗤笑,嘲讽着他的狼狈与恐慌。
当晚回府,林远山径直闯入书房,翻箱倒柜,从书架最底层找出一个尘封的木盒,里面装着玄冥子当年留下的那套镇运法器——一面刻着诡异符文的铜镜,七枚用红绳串着的铜钱。他按照模糊的记忆,试图在桌案上布阵,可手指抖得厉害,铜钱屡次摆错方位,红绳缠缠绕绕,乱成一团。
最后一枚铜钱落下时,案头的烛火猛地一跳,爆了个巨大的灯花,火星溅落在桌面上,烧出一个小黑点。火光摇曳中,他下意识地看向铜镜,镜中自己的倒影竟扭曲了一下,眉心处多了一点猩红的印记,那颜色鲜艳刺眼,像极了当年周氏被逼死时,呕在他衣襟上的血!
“啊!”他骇然倒退,撞翻了桌案上的法器。铜钱“叮当”滚落一地,弹得到处都是,最远的那枚径直滚入书架底下,顺着缝隙消失得无影无踪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林远山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冷汗浸透了厚重的锦袍,浑身冰凉。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,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,而撒网的人,就藏在暗处的阴影里,用一双冰冷的眼睛,静静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,看着他从云端跌落,看着他在恐惧与猜疑中,一步步走向崩溃。
城南的破屋檐下,林暮将一枚铜钱轻轻抛入水瓮。钱币在水中旋转着下沉,最终落入瓮底的淤泥中。借着微弱的月光,可以看到淤泥里,还静静躺着另一枚锈蚀的铜钱——那是之前从林府书房“不小心”掉落的,与这枚恰好组成了一对。
“疑心生暗鬼。”他轻声道,语气平静无波。吹熄了桌上的油灯,破屋内瞬间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的月光,透过窗棂洒下几缕清辉,照亮他眼底深处,那抹早已酝酿许久的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