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府东院的内室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。浓重的苦药味混杂着腐朽的绝望气息，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，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。林远山从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中猛地惊醒，胸腔里传来的剧痛如同有无数把尖刀在搅动，让他蜷缩成一团，浑身抽搐。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，视线模糊得如同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，过了好半晌，才勉强聚焦。
映入眼帘的，是床榻边翻倒在地的药碗，褐色的药汁泼洒在价值千金的波斯地毯上，晕开一大片污浊的痕迹，像是一张丑陋的蛛网，又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人生。药碗的碎片散落在地毯上，反射着微弱的光线，刺痛了他的眼睛。
窗外，隐约传来的不再是往日尚书府的宁静。混乱的哭喊、急促的奔跑声、瓷器摔碎的刺耳声响，还有人们争抢时的咒骂声，如同无数根钢针，密密麻麻地刺入他混沌的脑海。这些声音，瞬间将他昏迷前那撕心裂肺的耻辱和绝望重新唤醒，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皇极殿上的场景，如同电影般在他眼前飞速闪过。皇帝那张震怒的脸，眼神冰冷得能冻死人，厉声斥责他“贪赃枉法”“结党营私”；周围同僚们那幸灾乐祸的目光，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；还有那道将他彻底打入深渊的圣旨，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，砸得他魂飞魄散；最后，是被两名侍卫如同拖死狗般拖出大殿的屈辱，背后传来的窃窃私语和低低的嗤笑，让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呃…啊——！”林远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哑低吼，猛地从榻上挣扎着坐起！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冷汗涔涔的额头上，几缕湿发黏在眼角，狼狈不堪。他的双目因极度充血而赤红如血，眼球可怕地凸出，面容扭曲得狰狞可怖，完全失去了往日户部侍郎的威严与体面，只剩下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疯狂与狠戾。
“老爷！老爷您醒了！”守在床边的老仆福安，见他醒来，连忙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，想要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。福安是林远山从小带在身边的仆人，忠心耿耿，即便此刻林府大乱，也始终守在他的床边。
“滚开！”林远山猛地一挥手臂，枯瘦的手掌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惊人的力气，狠狠将福安推开。福安淬不及防，踉跄着后退几步，重重撞在旁边的梨花木屏风上。“哗啦”一声，屏风被撞得裂开一道大大的缝隙，上面绣着的“百鸟朝凤”图也撕裂开来，如同林远山此刻破碎的人生。
林远山剧烈地喘息着，胸口起伏得如同风箱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。他死死盯住房梁，眼神怨毒，仿佛那里正浮现出他毕生最恨之人的面孔。脑海中不断闪现出各种画面，有他步步高升时的意气风发，有他收受贿赂时的得意忘形，还有林暮那张冷漠的脸——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私生子，那个他一直视为耻辱的存在。
“是他…是他！一定是那个孽障！那个灾星！那个逆子！”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，腮帮子鼓得老高，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而恶毒的诅咒，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无尽的恨意，“林暮！是你！都是你这个畜生害我！是你毁了这一切！毁了我的官位！毁了我的家业！毁了我几十年的心血！你要把我拖进地狱！我…我死也要拉你垫背！我绝不会让你好过！！”
极致的仇恨与绝望，如同两条毒蛇，彻底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理智。他此刻不再是那个工于心计、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户部侍郎，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、只想拖着仇人一同毁灭的疯子。他的世界里，只剩下复仇这一个念头，为了复仇，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，哪怕是燃烧自己，也要将对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“来人！！”林远山猛地扭过头，朝着空荡的门口发出嘶哑的咆哮，声音如同夜枭般凄厉，在寂静的内室里回荡，让人不寒而栗，“死士！影卫！都给老子滚出来！！我知道你们还在！快出来！”
话音刚落，房间角落里的阴影中，两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。他们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，脸上蒙着黑色的面罩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单膝跪地，动作整齐划一，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。他们是林家耗费巨资暗中培养的死士，多年来一直潜伏在林府深处，从未动用过，是林远山最后的底牌和力量。此刻，他们的眼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，显然外面的混乱也让他们感到了不安。
林远山死死盯着他们，伸出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的手指，指向虚空，仿佛林暮就站在那里，正冷漠地看着他。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淋淋的恨意：“去！给我去杀了那个逆子！林暮！就是那个住在西城破屋子里的孽种！立刻！马上！现在就去！！”
他喘着粗气，胸口剧烈起伏，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，那光芒里充满了毁灭欲和扭曲的快意：“不要活口！不要留下任何痕迹！把他剁碎了！挫骨扬灰！拿他的头来见我！我要亲眼看着他那张脸烂掉！我要亲手撕碎他！快去！！谁要是敢耽误一秒钟，我扒了他的皮！”
两名死士浑身一凛，互相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犹豫。此刻府外风声鹤唳，朝廷的官差随时可能上门封府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林家的一举一动。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动死士去行刺，简直是自寻死路，不仅可能杀不了目标，还会暴露林家私养死士的秘密，到时候林家只会落得更惨的下场。
“老爷…三思啊！”其中一名死士硬着头皮，抬起头劝谏道，“此刻外面局势不明，官差随时可能到来，此时行动…恐怕会引火烧身啊！不如等风头过了….”
“闭嘴！”不等他说完，林远山就猛地抓起枕边一个精致的玉枕，狠狠砸向那名死士！玉枕是用上好的和田玉打造而成，价值不菲，此刻却成了他发泄怒火的工具。玉枕重重砸在死士的肩头，发出“嘭”的一声闷响，随后碎裂开来，玉片四溅。“违令者死！我让你们去你们就去！再敢多言一句，我现在就杀了你们！”
他已彻底疯魔，完全不顾任何后果，心中只剩下同归于尽的疯狂念头。他此刻就像一头被困在绝境中的野兽，明知前方是悬崖，也要拉着别人一起跳下去。他看着两名死士，眼神凶狠得如同要吃人，仿佛只要他们再犹豫一秒，就会立刻扑上去将他们撕碎。
两名死士感受到他眼中那股疯狂的杀意，知道再劝谏也无济于事，反而可能真的性命不保。他们对视一眼，无奈地叹了口气，咬牙应道：“…是！属下遵命！”
话音刚落，两人身影一晃，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，再次融入房间的阴影中，迅速消失不见，执行这近乎自杀的疯狂命令。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，只剩下林远山粗重的喘息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