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五,夜。?
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,如同千万条鞭子,狠狠抽在翰林院的青瓦红墙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,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。夜幕浓稠如墨,将整座皇城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中,唯有偶尔划破天穹的电蛇,带着惨白的光芒,瞬间映亮庭院中狂乱摇摆的树影,那些扭曲的枝桠如同鬼魅的爪牙,在风雨中张牙舞爪。?
翰林院值宿房内,一盏青铜烛台立在书案旁,烛火被窗外灌入的穿堂风搅得摇曳不定,将林暮的身影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。他独坐窗边书案后,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,袖口绣着淡淡的墨竹纹样,此刻正凝神批阅一份明日需呈送御前的文书。案上的砚台里,墨汁尚未完全凝固,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气,与窗外飘入的潮湿雨气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特的清冷气息。?
窗外风雨交加,雷声隐隐,更衬得室内一片静谧。林暮刚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一职,按例需轮值宿夜,处理一些突发的紧急公文。他手中的狼毫笔在宣纸上行云流水,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?
体内的气运如同平静的湖面,没有丝毫波澜,运转得平稳而深沉。但林暮的眉宇间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自从踏入仕途以来,他接连遭遇了数次不明身份者的暗算——府中茶水中的剧毒、出行路上的马车陷阱、甚至是深夜潜入卧房的刺客,虽每次都凭借着过人的警觉和气运的微弱预警化险为夷,但也让他深知自己已深陷危机四伏的漩涡之中。即便身处这戒备森严、号称“文臣净土”的翰林院,他亦不敢有丝毫懈怠,时刻保持着高度的警惕。?
亥时三刻,雨势稍缓,不再是之前那般倾盆而下,转而变成了细密的雨丝,如同牛毛般飘洒。但夜色却愈发浓重,仿佛连光线都被这黑暗吞噬殆尽。林暮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,连续批阅了两个时辰的文书,眼睛难免有些酸涩。他放下手中的狼毫笔,正准备起身到桌边添一杯热茶,缓解一下疲惫。?
就在他身体微侧,双腿微微用力,尚未完全站起的刹那——?
一种源自灵魂深处、历经无数次生死危机磨砺出的、近乎野兽般的直觉,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脑海,骤然炸开!?
危险!?
没有气运的丝毫预警,没有任何声音的征兆,甚至没有一丝杀气的泄露,纯粹是无数次在死亡边缘挣扎、与死神擦肩而过所淬炼出的、对致命威胁的本能感应!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,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,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?
他甚至来不及思考,大脑还未接收到具体的危险信号,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!脖颈猛地向右侧一偏,头颅以一种近乎扭曲的角度,硬生生偏离了原来的位置,动作快得如同闪电,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。?
“咻——!”?
几乎就在他偏头的同一瞬间,一道尖锐至极、仿佛能撕裂空气的破空声,穿透了窗外的雨幕,带着凛冽的杀意,精准地穿透了紧闭的窗纸!那声音尖锐得刺耳,如同毒蛇吐信,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,擦着他的左鬓角呼啸而过!?
“夺!”?
一声沉闷而有力的钝响,如同重锤砸在石上,在寂静的值宿房内轰然炸开!?
林暮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冰冷的金属箭簇掠过皮肤时,带起的那一丝灼热的刺痛感——那是速度过快、箭簇与空气剧烈摩擦产生的高温,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。几根被箭簇切断的乌黑发丝,如同断了线的风筝,轻飘飘地落下,在空中划过一道细微的弧线,最终落在书案上的宣纸上,留下几点淡淡的阴影。?
他猛地转头,瞳孔骤然收缩,眼中闪过一丝惊魂未定的锐利光芒!?
只见一支通体黝黑、造型奇特的弩箭,正深深钉入他身后一步之遥的青砖墙壁之内!箭身几乎没入大半,只剩下半截箭尾露在外面,尾部的黑色翎羽因巨大的冲击力而剧烈颤抖,发出令人心悸的“嗡嗡”声,如同濒死的飞虫在挣扎。?
箭尖入墙之处,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开来,足足扩散出半尺有余,可见这一箭的力道之大,足以穿透坚硬的铠甲,更遑论血肉之躯!?
这一箭,快!准!狠!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,正好选在他起身的瞬间,正是注意力稍分、身体不稳的破绽时刻。若非那毫厘之间的偏头,此刻被钉穿的,就是他的太阳穴,绝无生还的可能!?
冷汗,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了林暮的后背,将月白色的锦袍濡湿一片,紧紧贴在身上,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。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,如同擂鼓般“咚咚”作响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指尖微微颤抖,但眼神却迅速恢复了平静,只剩下冰冷的杀意。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