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这日,沁芳园书房的窗棂上还沾着晨露,屋内却早已没了半分闲适。林暮指尖叩着梨木桌面,发出的声响不疾不徐,倒比窗外的鸟鸣更有节奏感。苏婉清坐在一旁,手里捏着块素色丝帕,指尖都快把帕子绞出褶皱,石猛则像尊铁塔似的立在门边,粗眉拧成了疙瘩,活像谁欠了他百八十两银子。?
“这影阁的杀手倒真是属老鼠的,藏得够深!”石猛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开口,声音粗哑得像磨过砂纸,“咱们撒出去的人快把京城翻过来了,结果呢?除了几条模棱两可的线索,连个鬼影都没逮着!”?
他这话倒没掺水分。这几日,相府的暗卫和林暮手下的人手几乎是连轴转,茶馆酒肆、破庙荒宅、甚至是城外的乱葬岗都摸了个遍,“听风阁”更是动用了遍布京城的眼线,可那“毒鸩”“鬼手”“暗矢”三人,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,半点踪迹都无。查得最细的一条线索,说是有人在城南黑市见过疑似“暗矢”的身影,结果赶过去一看,不过是个卖弩箭的寻常货郎,白忙活了大半夜。?
苏婉清轻轻叹了口气,放下丝帕:“影阁能成为江湖顶尖杀手组织,自然有其过人之处。他们行事素来谨慎,想来是前三次刺杀失利后,更是加倍小心了。”她看向林暮,眼神里满是担忧,“可总这么被动防御也不是办法,咱们总不能一辈子提心吊胆过日子。”?
“所以,不能等了。”林暮抬眼,眸子里闪着笃定的光,指尖停止了敲击,“对方在暗,我们在明,久守必失。与其等他们寻到下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,不如我们主动创造机会——引蛇出洞。”?
“引蛇出洞?”苏婉清瞬间蹙起眉头,语气都拔高了几分,“暮哥哥是想以身作饵?这可不行!太凶险了!影阁的杀手个个心狠手辣,万一有个闪失……”?
“婉清别急,我可不是莽撞之人。”林暮笑着安抚她,语气从容,“咱们这几日已经把戒备做得滴水不漏,暗卫、陷阱、应急方案都备得妥妥当当。现在缺的,就是一个让杀手现身的机会。与其让他们选战场,不如我们来设局,把险地变成咱们的猎场。”?
石猛眼睛一亮,粗黑的眉毛猛地扬起,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:“公子的意思是,咱们假意露出破绽,让那杀手以为有机可乘,等他出手的时候,咱们再一拥而上,把他包饺子?”?
“正是这个道理。”林暮点头,眼底闪过一丝锐利,“那‘暗矢’擅长远程狙杀,前次在翰林院塔楼失手,以他的性子,必定不甘心。他要想再次得手,必然需要一个视野开阔、易于撤离的制高点。咱们就给他量身定做一个‘完美’的机会。”?
苏婉清还是有些犹豫,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划过:“可‘暗矢’心思缜密,会不会看出破绽?”?
“破绽要‘露’得恰到好处。”林暮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圈,“不能太假,也不能太真。要让他觉得,这是一个稍纵即逝的良机,是我们百密一疏的疏忽。而且,他未必知道我们已经摸清了他的路数,只当是一次寻常的刺杀机会。”?
石猛已然摩拳擦掌,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,指节微微用力:“公子放心!只要那贼子敢现身,属下保证让他有来无回!”?
“别急,还得周密部署。”林暮摆摆手,开始细说计划,“首先,消息要放得自然。不能是咱们主动散播,得通过特定的文人圈层传出去,就说我应邀去西山书院参加文会。西山书院在西郊,路途要经过一段僻静山道,那地方林木密、弯道多,正是‘暗矢’喜欢的伏击地点。”?
苏婉清接口道:“我让‘听风阁’的人去安排,找几个靠谱的文人,不经意间把消息透出去,做得天衣无缝,不让人起疑心。”?
“其次,车队要扮得逼真。”林暮继续说道,“不能带太多护卫,不然会打草惊蛇。就两辆马车,几个骑马的护卫,举止看着警惕,但行进速度放慢,队形也故意弄得松散些,让他觉得有机可乘。”?
石猛立刻接话:“属下明白!护卫们都装作经验不足的样子,关键时刻故意‘分心’,把破绽露给他看!”?
“最后,埋伏要隐蔽。”林暮的语气沉了下来,“西山山道的两侧,山石、林木间都要藏好人手。‘暗矢’一出手,立刻封堵他的所有退路,务求将他拿下。但要注意,‘暗矢’身法不弱,且可能有同伙接应,不可轻敌。”?
苏婉清补充道:“我会从相府暗卫中挑选最擅长隐匿和追踪的高手,再配上强弩手,确保一击即中。另外,还得安排人手在山道外围警戒,防止‘毒鸩’或‘鬼手’暗中接应。”?
三人你一言我一语,一个周密的“引蛇出洞”计划渐渐成型。书房内的气氛不再是之前的压抑,反而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,就像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入网的时刻。?
四月廿二,一则消息在京城的文人圈子里悄然传开。说是新科探花林暮,才学出众,近日得了西山书院山长的邀请,将于两日后午后前往书院参加一场小范围的文会,与一众文人雅士切磋学问。这消息听着平平无奇,不过是寻常文人交往的趣事,传到有心人耳中,却掀起了不一样的波澜。?
西山书院位于西郊,远离市井喧嚣,环境清幽雅致,确实是文人聚会的好去处。但从城里到书院,要经过一段约莫十里地的山道,那山道两旁林木繁茂,道路蜿蜒曲折,一侧是陡峭的山壁,一侧是缓坡密林,平日里行人稀少,正是伏击的绝佳地点。这消息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,表面平静,底下却暗流涌动。?
四月廿四,午时刚过。天色算不上晴朗,一层薄薄的阴云笼罩在天空,光线有些昏暗,风一吹,山道两旁的树叶沙沙作响,带着几分萧瑟之意。一支看似普通的车队从沁芳园出发,缓缓向西郊行去。?
车队的配置简单得不能再简单:前面是一辆青布马车,车轮碾过路面,发出沉稳的“轱辘”声;后面跟着一辆稍小些的马车,像是装载行李杂物的;两侧跟着四名骑马的护卫,都是寻常仆役打扮,腰间佩着短刀,眼神看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,他们的目光有些飘忽,时不时还会瞟向路边的景致,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勇。?
行进的速度不算快,约莫是寻常马车的行速,车队的队形也有些松散,前后两车之间隔着约莫两丈的距离,护卫们也没有形成严密的防护阵型,倒像是一群临时拼凑起来的随从,只知道表面功夫。?
“公子,您看这架势,那‘暗矢’会上钩吗?”马车里,苏婉清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外面松散的队形,有些担心地问道。她今日也扮作了林暮的随从,穿着一身青色布衣,脸上还特意抹了点灰,掩去了原本的容貌。?
林暮坐在马车里,一身月白色长衫,手里拿着一卷书,看似悠闲地翻看着,实则耳听六路,眼观八方,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。“放心,‘暗矢’前次失手,必然急于挽回颜面。他擅长远程狙杀,这样的地形,这样的‘破绽’,他不会放过的。”?
说话间,车队已经驶入了西郊山道。两旁的林木越来越密,枝叶交错,遮天蔽日,把原本就昏暗的光线挡得更严实了。道路也变得蜿蜒曲折,时而上坡,时而下坡,马车行驶得有些颠簸。?
石猛骑着一匹黑马,走在车队最前面,装作漫不经心地观察着路况,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在扫视着两侧的密林和山坡。他的手始终放在腰间的佩刀上,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,只等猎物出现。?
车队行至一段相对开阔的弯道处,前面的青布马车突然猛地颠簸了一下,像是车轮碾到了石头。车夫“哎呀”叫了一声,连忙拉紧缰绳,马车的速度瞬间慢了下来。后面的马车没来得及反应,两车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开到了三丈有余。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