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底的京郊，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远离了京城的喧嚣，这片荒僻之地只剩下无边的死寂，唯有偶尔掠过的夜风，卷起地上的枯叶，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，如同鬼魅的低语。那所破败的小院就藏在这片死寂之中，院墙塌了大半，露出里面低矮的土坯房，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，透着一股衰败腐朽的气息。
土坯房内，寒气刺骨。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，洒下几缕惨淡的银辉，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。林远山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，身上裹着一床早已发霉的薄被，被面上满是补丁，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即便裹得严严实实，刺骨的寒气还是顺着被褥的缝隙钻进来，冻得他浑身瑟瑟发抖，牙齿都忍不住打颤。
屋内的油灯早已燃尽，只剩下一盏空荡荡的灯台，立在墙角，如同一个沉默的鬼影。黑暗中，只能清晰地听见林远山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抑，仿佛要将肺里的空气全部耗尽。除此之外，还有卧在里间病榻上的王夫人，发出的微弱而急促的呼吸，气息奄奄，随时都可能断绝。炕脚的角落里，林娇缩成一团，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，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，双眼空洞无神，显然已经哭干了眼泪，只剩下麻木的恐惧。
自从老管家福伯带着他凑出的最后一点家当，去与“影阁”接头后，就彻底没了音讯。林远山起初还抱着一丝希望，以为福伯只是路上耽搁了，可日复一日的等待，换来的却是无尽的煎熬。他后来才隐隐察觉到不对劲，福伯怕是出了意外，而他与“影阁”的联系，也彻底中断了。
那笔尾款，是他变卖了祖宅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凑出来的，是他复仇的全部希望，如今却石沉大海，杳无音信。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，最近几天，京城里断断续续传来一些风声，说“影阁”近期接连失手，好几桩大生意都搞砸了，甚至有传言说，“影阁”已经放弃了不少棘手的任务，打算收缩势力。
这些风声，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，狠狠扎进林远山的心里。他心中的希望，原本就如同风中残烛，在这些消息的打击下，彻底熄灭了。现在的他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，以及等待最终审判的煎熬。他知道，一旦失去“影阁”的帮助，凭借他现在的处境，想要向那个孽障复仇，简直是痴人说梦。而等待他的，很可能是那个孽障的反噬，到时候，他和他的家人，都将死无葬身之地。
“嗬…嗬…”林远山又一次沉重地喘息着，胸口剧烈起伏，黑暗中，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，布满了血丝，里面充满了绝望和不甘。他死死攥着拳头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，带来一阵刺痛，可这刺痛，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心中的恐惧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吱呀——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推门声，在死寂的夜里响起。这声音很轻，却像一道惊雷，瞬间打破了屋内的宁静，也狠狠击中了林远山紧绷的神经。
林远山浑身一僵，猛地抬起头，惊恐地望向门口的方向。他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，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黑暗中，一道模糊的黑影，如同鬼魅般，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，脚步轻盈得没有带起一丝风，甚至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。
“谁？！”林远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，带着极致的恐惧，每一个字都在颤抖。他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，想要躲起来，可身体却因为过度恐惧，变得僵硬无比，根本动弹不得。
那黑影没有回答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。过了片刻，他才缓缓迈开脚步，朝着土炕的方向走来。月光从窗外洒进来，落在他的身上，林远山勉强看清了来人的模样。
那是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人，黑袍的材质极其特殊，吸光性极好，即便在月光下，也几乎看不到任何光泽。他的脸上戴着一张毫无表情的白色面具，面具打磨得光滑细腻，没有任何五官的刻画，只有一双眼睛的位置，露出两道幽深的缝隙。透过缝隙，能看到一双冰冷得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眼睛，如同万年寒冰，又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，让人望一眼就浑身发冷。
“影…影阁的人？”林远山的声音更加颤抖了，眼中却闪过一丝最后的期盼。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，嘶哑地问道：“是…是来取尾款的？还是…事成了？那个孽障…死了吗？”
黑袍人没有停下脚步，径直走到土炕前，才缓缓停下。他的目光冷漠地扫过林远山，扫过他形容枯槁、如同乞丐般的模样，扫过他身上发霉的薄被，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，仿佛在看一件毫无价值的物品。
过了片刻，黑袍人缓缓抬起手。他的手上戴着一双黑色的手套，手指修长，此刻正托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裹。包裹不大，却显得异常沉重，显然里面装的东西分量不轻。
“啪嗒。”
包裹被随意地扔在炕沿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这声音在死寂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，也格外刺耳。
“这是…”林远山愣住了，眼中的期盼渐渐被愕然取代。他盯着那个粗布包裹，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“定金，原数奉还。”黑袍人的声音终于响起，那声音如同两块生锈的生铁相互摩擦，干涩、冰冷，不带任何语调，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，“此单已结，阁下另请高明。”
“轰！”
林远山如遭雷击，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。他猛地扑过去，不顾身上的寒冷和僵硬，颤抖着伸出手，抓住那个粗布包裹，用力将其打开。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——正是他当初让福伯送去的那些金饰、玉簪！还有几锭沉甸甸的金条！每一件都完好无损，分毫未动！
“不！不可能！这不可能！”林远山状若疯癫，他抓起那些金饰，紧紧攥在手里，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，也更加绝望。他抬起头，死死盯着黑袍人，嘶声喊道：“为什么？!你们‘影阁’不是号称不死不休吗？！只要接了任务，就一定会完成的吗？！是不是钱不够？我可以再想办法！我可以去借，去抢，去偷！只要你们杀了那个孽障！只要能报仇！我什么都愿意做！我可以…”
“聒噪。”
黑袍人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。这两个字，仿佛带着某种魔力，让林远山瞬间停止了嘶吼，只剩下大口的喘息。
“阁主有言：贵府之事，影阁不再插手，亦不会泄露分毫。”黑袍人的声音依旧冰冷，没有丝毫起伏。
说完，他微微前倾身体，面具后的那双冰冷眼睛，如同深渊般凝视着林远山。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，直达他的灵魂深处，让他浑身汗毛倒竖，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最后这四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冰锥，狠狠刺入林远山的心脏！他瞬间明白了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——影阁不仅放弃了任务，将定金原数奉还，更意味着，他们不会再为他提供任何庇护。甚至…甚至可能会为了彻底撇清与他的关系，而选择将他灭口，以绝后患！
无限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林远山！他张着嘴，想要尖叫，想要求饶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有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，如同濒死的野兽。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，嘴唇哆嗦着，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黑袍人不再多看他一眼，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他的身形微微一晃，如同融入阴影般，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，瞬间就消失在了门口的黑暗中。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，来无影，去无踪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。
破屋内，再次重归死寂。只有那包冰冷的金饰，散落在炕沿上，在惨淡的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泽，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林远山的绝望。
林远山瘫软在土炕上，浑身无力，目光呆滞地望着屋顶的茅草，眼神空洞。手中的金饰“哐当”一声滑落在地，滚到了炕下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却再也无法引起他的任何注意。
最后一丝希望，彻底破灭了。非但复仇无望，反而因为招惹了“影阁”这样的存在，可能引来了更大的灾祸！他知道，“影阁”虽然说不会泄露分毫，也不会再插手，但谁能保证他们不会为了永绝后患而对自己动手？就算“影阁”不动手，那个孽障一旦知道自己曾雇佣“影阁”刺杀他，也绝不会放过自己和家人！
“完了…全完了…”林远山喃喃自语，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他的眼中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，只剩下彻底的灰败与绝望。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，顺着脸颊流下，滴落在冰冷的土炕上，瞬间就被吸收殆尽。
里间的病榻上，王夫人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，几乎快要察觉不到。炕脚的林娇，听到了刚才的一切，却依旧蜷缩在那里，眼神更加空洞，仿佛已经彻底麻木了。
窗外，夜风再次刮起，穿过破败的院墙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，如同送葬的哀歌，在这片荒僻的土地上久久回荡。
退款逐客，这简单的四个字，却意味着林远山最后的靠山也已彻底崩塌。他就像一个被推到悬崖边缘的人，身后是万丈深渊，身前是无尽的黑暗，再也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。
林远山的末路，已然注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