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底,京城,沁芳园。初夏的阳光已褪去了暮春的柔和,变得有些灼人,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,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园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,火红一片,热烈得有些刺眼。但沁芳园深处的书房内,却依旧清凉宜人,几盆冰鉴散发着丝丝寒气,将外界的燥热隔绝在外。
林暮与苏婉清相对而坐,两人之间的案几上,摊开着几份字迹工整的密报,墨迹尚新,显然是刚送进来不久。苏婉清身着一袭淡青色襦裙,长发松松挽起,仅用一支玉簪固定,衬得肌肤胜雪,气质温婉。她手中捏着一份密报,逐字逐句地仔细看着,神色随着内容缓缓变化。
“‘影阁’的使者,已于三日前深夜找到藏身京郊破院的林远山,将他当初送去的定金原封退还,还当面言明‘此单已结,阁下另请高明’。”苏婉清放下手中的密报,眉宇间的郁结消散了不少,神色稍霁,看向林暮道,“我们安插在林远山附近的人也传回了确认消息,林远山得知‘影阁’退单,又听闻福伯带来的、相府早已掌握他买凶弑子铁证的消息后,当场急怒攻心,一口鲜血喷涌而出,直接昏迷了过去。如今已是弥留之际,气息奄奄,怕是…时日无多了。”
林暮端起桌上的茶盏,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,目光沉静如水,没有丝毫波澜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体内那股一直奔流不息的气运之力,似乎也因为这最大的外部威胁即将彻底解除,而变得更加圆融顺畅。先前因林远山雇佣“影阁”刺杀而带来的紧绷锋锐之感,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厚重的沉稳,运转起来愈发得心应手。
“看来,‘影阁’那位神秘的阁主,终究还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。”林暮缓缓放下茶盏,声音平和,“天剑门那边的施压步步紧逼,朝廷对江湖势力的清查也日益严格,‘影阁’内部本就因接连失手而人心惶惶、不稳不堪,再加上…我们送去的那几份‘诚意’,他权衡利弊之下,终究是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。”
苏婉清赞同地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此事能如此了结,实属万幸。‘影阁’在江湖中经营多年,势力盘根错节,眼线遍布各地,若真要与其不死不休地硬拼,即便我们最终能胜出,也必定是两败俱伤的结局,还会留下无穷后患。如今他们主动退让,不仅退还定金、放弃任务,还承诺不再插手我们与林远山之间的恩怨,亦不会泄露此事分毫,也算是给了双方一个体面的台阶下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,抬眼看向林暮,语气中带着一丝询问:“对了,之前擒获的‘影阁’那两名杀手,‘毒鸩’和‘鬼手’,该如何处置?按大胤律法,买凶杀人,雇主与杀手同罪当诛。不过,他们二人只是奉命行事的杀手,并非此事的主谋。”
林暮闻言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陷入了短暂的沉吟。片刻后,他放下茶盏,目光清晰:“杀了他们,固然是最简单直接的做法,一了百了。但于我们而言,这样做并无太大益处,反而可能激怒‘影阁’中那些死硬分子,让他们觉得我们赶尽杀绝,从而埋下复仇的隐患。况且…”他目光微微闪烁,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悯,“我并非嗜杀之人。他们二人虽是杀手,双手沾满鲜血,但此次之事,终究是受人驱使。如今主谋林远山将亡,最大的威胁已然解除,没必要再为此多造杀孽。”
苏婉清听到这话,眼中瞬间露出一丝赞许之色,轻声问道:“暮哥哥是想…放了他们?”
“放,但不能就这么全须全尾地放了。”林暮摇了摇头,语气淡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废去他们的武功,震断他们的主要筋脉,使其此生再无法修习内功,也无法再动用杀手的手段为恶。然后,给他们一笔足够在偏远之地置办田产、安稳度日的银两,派人将他们送出京城,立下重誓,永不允许他们再踏入京城半步。”
苏婉清细细品味着林暮的话,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浓了:“废其武功,断其作恶之本;赠其银两,予其生路。如此一来,既彰显了律法的威严,没有纵容罪行,也留了一线余地,不失仁厚。对‘影阁’而言,我们没有赶尽杀绝,而是手下留情,已是给足了他们面子,也向他们表明了我们并非穷兵黩武、赶尽杀绝之辈。对江湖上的其他势力而言,此举或许还能为你赢得几分‘仁义’之名。”
“正是此意。”林暮颔首认同,“江湖之事,错综复杂,有时并非全凭刀剑就能解决。些许名声,看似虚无缥缈,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,就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。”
计议已定,苏婉清不再犹豫,当即起身:“暮哥哥放心,此事我这就去安排,保证办得妥妥当当。”说罢,便转身轻步走出了书房,去传令安排处置“毒鸩”和“鬼手”的事宜。
书房内只剩下林暮一人。他重新端起茶盏,望着窗外繁茂的枝叶,眼神深邃。林远山这个隐患即将彻底消除,“影阁”也已退让,短期内来自外部的威胁算是暂时解除了。但他心中清楚,这只是漫漫前路中的一个小插曲,真正的挑战,还在后面。宦海浮沉,波谲云诡,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,远比江湖中的刀光剑影更加凶险。
与此同时,相府地牢。
阴暗潮湿的地牢内,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血腥气,冰冷的石壁上渗出细密的水珠,寒意刺骨。“毒鸩”和“鬼手”被分别从狭小的囚室中提出,两名相府的护卫一左一右地押着他们,动作粗鲁却不失分寸。
数日的牢狱之灾后,两人早已不复当日刺杀时的凶悍模样。原本紧绷的肌肉变得松弛,面色惨白如纸,嘴唇干裂,眼中布满了血丝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狠厉与果决,只剩下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和不安。他们被押到地牢中央的空地上,被迫双膝跪地,冰冷的地面让他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石猛一身劲装,面色冷峻地站在他们面前,手中握着一份军令,声音洪亮而威严,不带丝毫感情地宣布着处置决定:“尔等二人,受林远山指使,助纣为虐,行刺当朝探花郎、朝廷命官林暮大人,罪大恶极!按大胤律法,买凶杀人,同罪当诛!然林探花大人仁厚宽宏,念尔等只是受人驱使,并非此事主谋,特网开一面,法外施恩!”
“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!”
石猛话音刚落,两名早已等候在一旁的相府高手便立刻上前,动作迅捷如电。他们手中没有持任何兵器,只是伸出双手,精准地扣住了“毒鸩”和“鬼手”的肩头、丹田等要害部位。紧接着,只听“咔嚓”“咔嚓”几声沉闷的骨裂声响起,伴随着两股精纯而霸道的内力涌入,瞬间便以独门手法,废去了二人苦修多年的内力根基,并震断了他们双臂、双腿上的数处主要运功筋脉。
“呃啊——!”
“痛…好痛!”
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两人的全身,让他们忍不住发出凄厉的惨哼声,浑身冷汗淋漓,瞬间便湿透了身上的囚服。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瘫软在地,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的软体动物,再也无法支撑起自己的身体。两人眼中充满了绝望,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——他们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苦练多年的武功,竟然就这样被轻易废去了。
对于一名杀手而言,武功就是他们的性命,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。如今武功被废,筋脉尽断,他们与废人无异,再也无法从事杀手的行当,甚至连普通人的劳作都难以完成。
然而,就在两人陷入绝望,以为自己后半辈子只能在痛苦和屈辱中度过的时候,石猛接下来的话,却让他们瞬间愣住了。
“这里是二百两银票,足够你们二人在偏远之地置办几亩薄田,盖几间瓦房,安稳度日,了此残生。”石猛从怀中掏出两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,轻轻放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,语气依旧冰冷,“即刻起,你们便离开京城,永世不得再踏入京城半步!若敢违背誓言,或是再行不法之事,无论你们逃到天涯海角,相府必将派人追拿,取尔等性命!”
说完,石猛不再看他们一眼,转身便带着两名相府高手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地牢,只留下“毒鸩”和“鬼手”两人瘫软在地。
地牢内重归寂静,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呻吟声。他们呆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久久没有动弹,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上那两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斤的银票,又低头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、隐隐作痛的丹田,心情复杂到了极点。
他们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,本以为必死无疑,却没想到竟然保住了性命。虽然武功尽废,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,再也无法重现往日的风光,但却得到了一笔足够安享晚年的银两,有了一条安稳度日的生路。
林暮对他们,究竟是仇?是恩?他们自己也难以说清。心中有怨恨,怨恨自己武功被废,半生心血付诸东流;但也有一丝庆幸,庆幸自己保住了性命,没有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。
最终,两人相互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复杂与茫然。他们挣扎着,凭借着仅存的一点力气,慢慢爬起身,捡起了地面上的银票,相互搀扶着,踉跄地朝着地牢外走去。走出地牢,呼吸到外界新鲜的空气时,两人都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囚禁了他们数日的牢笼,又看了一眼繁华的京城方向,最终还是毅然转过身,一步步离开了这座让他们爱恨交织的城市,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,再也没有回来。
处置“毒鸩”和“鬼手”之事,虽然做得极为隐秘,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。没过几日,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,在京城的权贵圈子和江湖中悄然流传开来。
新科探花林暮,擒获了“影阁”两名顶尖杀手“毒鸩”和“鬼手”,非但没有将其处死,反而在废去他们武功后,赠银释放,给了他们一条生路。
消息传出,江湖哗然。
有人对此嗤之以鼻,认为林暮此举是妇人之仁,放虎归山,迟早会养虎为患,给自己带来灾祸;也有人觉得林暮太过软弱,没有展现出朝廷命官应有的雷霆手段,会让江湖宵小觉得他可欺。
但更多老成持重的江湖人士,在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后,却暗自点头,对林暮的做法表示认同。他们认为,林暮此举看似仁慈,实则蕴含着大智慧。废其武功,断其作恶之本,是为雷霆手段;赠其银两,予其生路,是为仁厚之心。如此一来,既维护了朝廷的体面和律法的威严,又给了“影阁”足够的台阶,避免了双方矛盾的进一步激化,更向整个江湖展现了自己的胸怀与格局。
一时间,林暮在江湖中的名声,悄然多了一丝复杂的色彩。他不再是那个仅仅凭借武功高强、背景深厚而令人忌惮的朝廷新贵,更多了几分“讲规矩”“重道义”“仁厚宽宏”的意味。而这丝看似不起眼的名声,在未来的某些关键时刻,或许会为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助益。
沁芳园书房内,林暮得知消息已经传开,只是淡淡一笑,不置可否。他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响,却并不在意。他人的评价,于他而言,不过是过眼云烟。
最大的隐患暂除,前路终于稍显平坦。
但林暮心中清楚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真正的宦海浮沉,波谲云诡的朝堂争斗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,应对接下来的每一个挑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