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里的绝望呜咽,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在死寂的夜里反复切割着空气,凄厉得让人心头发紧。老管家福伯死死搂着那袋退回的黄金,双臂用力得青筋暴起,指节泛白,仿佛怀里抱的不是沉甸甸的金子,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。可他又不敢松手,哪怕指尖被冰凉的金属硌得生疼,也只能死死攥着——这袋金子,是他们最后的念想,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催命符。
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,却又奇异地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,从皮肉烫到骨髓,再到灵魂深处,让他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栗。影阁退钱了!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,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,每一次回荡,都让他的心脏缩紧一分。
单子黄了!他们倾尽所有押下的赌注,彻底输了!那点支撑着他们熬过这几日囚禁生活的希望,原本就像风中残烛,此刻更是像肥皂泡一样,被影阁使者那句冰冷的“此单已结”轻轻一碰,便“啪”地一声,碎得无影无踪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非但复仇无望,这退回来的金子,更像一个明晃晃的标记,昭告着他们与影阁的勾结。一旦被相府或是其他仇家发现,引来的只会是更大的灾祸!使者最后那句“好自为之”,此刻在他耳边反复回响,像毒蛇的信子,带着冰冷的毒意,嘶嘶作响,让他后颈的汗毛都根根倒竖。
不行!他必须立刻告诉老爷!这件事太大了,他一个人扛不住,也不敢扛!
福伯猛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,双腿还在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发软,刚站直就踉跄了一下,差点再次摔倒。他死死抱住怀里的黄金,踉踉跄跄地冲出柴房,夜风带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,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头的寒意。他顾不上拍掉身上的灰尘和草屑,也顾不上脚下崎岖的土路,跌跌撞撞地朝着小院深处那间主屋冲去。
主屋的门本就破旧不堪,被他这么一撞,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直接被撞开,门板撞到墙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,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。角落里,一道瘦弱的身影蜷缩在那里,正是林娇。她穿着一身沾满污渍的旧衣,头发散乱,眼神早已麻木空洞,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。听到破门而入的声响,她只是木然地抬了抬眼皮,空洞的目光扫过福伯,又毫无波澜地垂下,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屋内的空气比柴房还要污浊,弥漫着浓重的药味、腐朽的气息,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霉味,让人刚一进门就忍不住皱紧眉头。病榻上,林远山裹在一床脏污不堪的被褥里,被褥上沾着药渍和不明污渍,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他的身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,勾勒出狰狞的轮廓,像一具被风干的僵尸。只有胸口那微不可察的起伏,证明他还吊着最后一口气。
谁能想到,几个月前,他还是权倾朝野、风光无限的林相?那时的他,锦衣玉食,前呼后拥,何等威风!可短短数月,权势、财富、健康、尊严……所有他曾经拥有的一切,都被一一剥夺殆尽,到最后,只剩下这具苟延残喘的皮囊,和满腔化不开的怨恨与不甘。
“老…老爷!”福伯踉跄着扑到病榻前,膝盖一软,直接跪倒在地,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,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,还夹杂着难以抑制的颤抖。他双手高高举起怀里那袋沉重的黄金,递到林远山眼前,因为过度用力,手臂都在不停哆嗦,“金…金子…退…退回来了…”
林远山原本浑浊呆滞的眼珠,像是蒙尘的珠子,在听到“金子”两个字时,突然动了一下,缓慢却又急切地转动起来,最终死死盯住了福伯手中那只眼熟的粗布包裹。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,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过了好一会儿,才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:“金…金子?哪…哪来的…是…是事成了?这…这是赏…赏钱?”
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,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一点微光——那是绝望中唯一的希冀,是支撑着他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念想。
“不…不是啊老爷!”福伯再也忍不住,涕泪横流,眼泪混合着脸上的灰尘,划出一道道肮脏的痕迹,他哭嚎着,声音撕心裂肺,“是…是影阁退回来的!他们…他们不干了!单子…单子黄了!刚…刚才他们的人来了,把钱扔下就走了!还说…还说让咱们好自为之!”
轰——!
仿佛九天惊雷在脑海中炸响,又像是有人拿着重锤,狠狠砸在林远山的心上!他那枯槁如僵尸的身体,猛地一挺,原本微不可察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,眼睛瞬间瞪大到极致,布满了蛛网般的猩红血丝,眼球仿佛要从眼眶里凸出来!
他死死盯住那袋金子,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,随即又被极致的愤怒、怨恨和屈辱所取代,仿佛那不是一袋金子,而是世间最恶毒的嘲讽!
退了?影阁…竟然退钱了?!
他想起自己为了这笔交易,付出了多少代价——掏空了私藏的所有积蓄,变卖了祖上传下的宝贝,甚至不惜背负弑子的恶名,只为了让影阁出手,帮他扭转乾坤,报仇雪恨!可到头来,换来的…竟然是原封不动退回的定金?!
这意味着什么?他比谁都清楚!这意味着那桩精心策划的刺杀计划,彻底失败了!意味着他最后一点翻盘的希望,彻底破灭了!意味着他不但复仇无望,反而因为与影阁的勾结,暴露了所有见不得光的罪证!
人财两空!彻彻底底的人财两空!
他甚至能想象到,一旦相府得知这件事,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——是比囚禁更可怕的折磨,是身败名裂,是死无葬身之地!
“呃…呃…啊——!”
极致的恐惧、滔天的怨恨、深入骨髓的绝望,还有被愚弄的屈辱,如同滚烫的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滚、冲撞,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,只能在他体内疯狂肆虐!他张大了嘴,想要嘶吼,想要咒骂影阁的背信弃义,想要质问苍天的不公,想要发泄心中所有的不甘与怨恨!
可喉咙里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、破风箱般的怪响,像漏气的皮囊,一个完整的字也吐不出来!他枯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指,死死抠着床沿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,青筋暴起,指甲深深嵌入床沿的木头里,甚至被木头磨得断裂,渗出点点暗红的血丝,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。
猛地,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痉挛起来,原本灰败的脸色瞬间转为一种诡异的紫红,眼球可怕地凸出,布满血丝的眼白格外刺眼!
“噗——!”
一大口粘稠的、带着浓烈腥气的黑血,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!鲜血溅满了原本就脏污的被褥,溅得福伯满头满脸都是,温热的、带着腥气的血液顺着福伯的脸颊滑落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那袋被福伯紧紧抱在怀里的黄金,也被溅上了点点黑血,冰冷的金属表面沾染了血腥,更显诡异。
喷出这口黑血后,林远山浑身的气力仿佛被瞬间抽空,原本挺直的身体重重摔回病榻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他双眼翻白,瞳孔涣散,只有出的气,没有进的气,彻底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昏沉之中。只有那微微翕动的鼻翼,和胸口几乎看不见的起伏,证明他还吊着最后一口气,却也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都会熄灭。
“老爷!老爷啊!”福伯吓得魂飞魄散,手里的黄金“哐当”一声掉落在地,他扑到病榻前,伸出颤抖的手,想要去探林远山的鼻息,又想摇晃他,却因为过度恐惧,双手不停地哆嗦,连碰都不敢轻易碰。他哭喊着,声音里充满了绝望,“老爷你醒醒啊!你不能有事啊!”
角落里的林娇,似乎被这骇人的景象彻底惊醒,她猛地抬起头,看着病榻前喷溅的黑血,和福伯绝望的哭喊,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。但这声尖叫只持续了一瞬,她就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,眼神里的麻木被无边的恐惧取代,身体缩成一团,不停地发抖,连眼泪都不敢掉下来。
破屋内,浓重的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,与原本的药味、霉味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。那袋沾了黑血的黄金,滚落在冰冷的地面上,袋口因为撞击松开了一些,露出里面金灿灿的边角,在昏暗的光线下,闪烁着诡异而不祥的光芒。
人财两空,希望断绝,生机已绝。
林远山拼尽一生追逐的权势与财富,到最后化为泡影;他寄予厚望的复仇计划,彻底破产;他不惜一切代价换来的,只有绝望与死亡的阴影。
他的末路,已然走到了尽头。
夜,依旧闷热得让人窒息。破败的小院里,福伯绝望的哭喊、林娇压抑的颤抖,还有病榻上林远山微弱的喘息,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曲绝望的挽歌。黑暗如同巨大的怪兽,将整个小院吞噬,也将这一家人最后的生机,彻底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