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苏婉清第一次听林暮主动提起生母。她屏住呼吸,安静地倾听。
“我娘去世时,我还很小,很多事记不清了。”林暮的声音很平静,但苏婉清能听出那份平静下的暗流,“但我记得一件事:她去世前那段时间,林家后宅常有陌生面孔出入。有一次我偷听到两个婆子私下嘀咕,说‘夫人怕是撞了什么邪祟’,‘请来的法师也镇不住’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长大后我仔细回想,那些所谓的‘法师’,穿着打扮与寻常道士和尚不同,身上有股...江湖气。现在我怀疑,我娘的死,或许也不仅仅是‘病逝’那么简单。”
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烛火跳动了一下,爆开一朵灯花。苏婉清伸手拿起银剪,仔细剪去焦黑的灯芯,动作轻柔而稳定。当她放下剪子时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。
“暮哥哥,我明白了。”她的声音坚定有力,“经此一事,我们确实需要更广的眼线,更深的根系。不光要在朝堂站稳脚跟,更要在那暗流涌动的江湖中,布下我们的网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月,沁芳园表面上风平浪静,暗地里却开始了一系列隐秘的动作。
六月中旬,林暮以“修缮老宅、整理母亲遗物”为名,从生母周氏的嫁妆产业中,秘密调拨出五万两现银。这笔钱没有走相府的账,也没有经过任何明面上的钱庄,而是通过一个极其复杂的中间网络,化整为零,分批转移到七个不同的地方。
其中三万两,交给了石猛。
这个沉默如山的汉子,在某个深夜的书房密谈后,接过了林暮递来的银票和一份名单。名单上有十七个人名,后面标注着简单的信息:有的是退役的老兵,有的是混迹市井的包打听,有的是在某些特殊行当有门路的“能人”。
“三个月,”林暮对石猛说,“我要你在京城及直隶,布下一张网。不要求多精细,但耳朵要灵,眼睛要亮。特别是码头、车马行、镖局、客栈、酒楼这些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,要有我们的人。”
石猛没有多问一句,只是重重抱拳:“公子放心。”
另外两万两,林暮交给了苏婉清。
“相府的‘听风阁’固然厉害,但毕竟是相府的耳目。”林暮对苏婉清说,“我们需要有自己的消息渠道,完全独立,只听命于你我。”
苏婉清明白他的意思。相府的力量固然强大,但终究姓苏。她与林暮虽已心意相通,可未来的路还长,他们必须有自己的根基。
她用这笔钱做了三件事:
第一,在京郊购置了三处不起眼的田庄,以不同身份登记。这些田庄不事生产,只作为秘密联络点和人员训练基地。
第二,通过相府旧关系,暗中接触了几位因各种原因离开“听风阁”的老手。这些人经验丰富,熟悉情报运作,但已不在体制之内,用起来更放心。
第三,她亲自挑选了十二名背景清白、机敏忠诚的少男少女,最大的十七岁,最小的才十三岁。这些人或是孤儿,或是家道中落的小户子弟,她将他们安置在京郊田庄,开始进行基础的训练——不是武功,是察言观色、记忆、跟踪、反跟踪、密语书写这些更隐蔽的技能。
“这些人,将是我们的‘眼睛’和‘耳朵’。”苏婉清对林暮说,“他们不参与任何行动,只负责看和听。三年,最多五年,他们就能渗透到京城的各个角落。”
除了这些隐秘布置,明面上林暮也开始了动作。
六月下旬,他以“养伤”为名(鬓角的箭伤虽已愈合,但留了道浅疤),向翰林院告假半月。这期间,他没有闭门不出,反而频繁拜访一些看似不起眼的人物:
城南“百草堂”的坐堂老大夫,据说年轻时曾游历西南,对苗疆毒物颇有研究;
城西棺材铺的老板,祖传的手艺,京城半数以上的丧葬事宜都要经他的手;
北城码头的“扛头”(工头),手下有三百苦力,对漕运往来了如指掌;
甚至还有一位退休的刑部老仵作,经手过无数奇案,对京城地下世界的某些“规矩”门清。
林暮拜访这些人时,从不以探花郎自居,只说是“晚辈求学”。有时带一本珍本医书,有时是一坛好酒,有时只是静静听对方讲述陈年旧事。他出手阔绰却不着痕迹,谈吐有礼且虚心诚恳,不过半月工夫,竟与这些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混了个脸熟。
苏婉清曾好奇地问:“暮哥哥为何要结交这些人?他们并无权柄在握。”
林暮的回答让她深思:“婉清,你可知道,有时候一个棺材铺老板知道的消息,比一个五品官员还多?那位老仵作见过的‘意外死亡’,可能比刑部卷宗记载的还全。这些人或许上不了台面,但他们是这座城市的‘地基’。想要看清地下的暗流,就得先了解地基的构造。”
七月初七,乞巧节。
入夜后,京城处处张灯结彩,少女们焚香设果,对月乞巧。沁芳园也挂了彩灯,但比起外头的喧闹,园内显得格外宁静。
水榭中,林暮与苏婉清对坐赏月。石桌上摆着巧果、莲蓬和时令鲜果,一壶清酒,两只玉杯。
“转眼又是一年乞巧节。”苏婉清望着天边那弯新月,轻声感慨,“去年此时,暮哥哥还在准备秋闱,我也还在相府深闺,每日不过是读诗作画,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经历这些...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林暮懂她的未尽之言。
不过一年光景,他们经历了太多:科场扬名、金殿对策、扳倒林家、应对刺杀、周旋江湖...这些事,任何一件放在寻常人身上都足以改变一生,而他们却在这短短一年间全部经历了。
“后悔吗?”林暮忽然问。
苏婉清转头看他,眸中映着月色与灯火,清澈而坚定:“从未。”
她端起酒杯,浅浅抿了一口,继续道:“若说有什么后悔的,只后悔没有早些认识暮哥哥,没有在你最艰难的时候陪在你身边。”
林暮心中涌起暖流,他握住她的手,掌心相贴,温度交融。
“婉清,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。”他看着她,目光深邃如夜,“你本是相府千金,金枝玉叶,本该一生顺遂无忧。跟在我身边,却要卷入这些腥风血雨、朝堂倾轧,甚至...江湖仇杀。你父亲,苏相他...真的不反对吗?”
苏婉清微微一笑,那笑容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