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，像蒙了一层薄冰，稍一触碰就可能碎裂。周编修攥紧了袖中的手，指节都泛白了，看向林暮的目光充满了担忧，生怕他年轻气盛忍不住发作；几个与孙侍讲交好的官员，已经偷偷露出了笑意，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；还有些中立的官员，则事不关己地低下头，假装整理卷宗，实则在暗中观察事态发展。
林暮眼帘微垂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，遮去了眸中所有情绪，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。他再次拱手，声音依旧平静无波，听不出丝毫波澜：“下官明白，谨遵大人安排。”
赵学士见他如此“识趣”，没有丝毫反抗，眼中掠过一丝满意，仿佛在说“算你小子聪明”。他又假模假样地“叮嘱”了孙侍讲几句“务必用心”“不可懈怠”之类的废话，便转身趾高气扬地离去了。
孙侍讲迈着八字步，踱到林暮案前，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那堆积灰的旧档，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——在他看来，林暮就是个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，根本不懂官场的门道。他清了清嗓子，背着手，在殿中缓缓踱步，开始“口授”诏书要点。
可他说的那些话，翻来覆去无非是些“忠君体国”“勤政爱民”“廉洁奉公”的套话，像老太婆的裹脚布，又臭又长。对江南道最棘手的官商勾结、漕运弊政、土地兼并等痼疾，要么避而不谈，要么隔靴搔痒，说些无关痛痒的废话，甚至有几处引典错误，把前朝的典故安到了本朝头上，错得离谱。
林暮拿起笔，默默记录着。笔下是孙侍讲空洞无物的言辞，脑海中却早已飞快地梳理着江南道的实情与诏书应有的筋骨。他体内的“官运”悄然流转，让他对政务的洞察力远超常人，孙侍讲那些漏洞百出的话，在他听来简直可笑至极。
孙侍讲絮絮叨叨地说了近半个时辰，唾沫星子横飞，自觉“指点”得十分到位，满意得不行。他以“还需查阅典籍斟酌”为由，将一堆语焉不详、字迹潦草的草稿丢给林暮整理，自己则施施然离去，八成是找地方喝酒享乐去了，哪里还有半分“斟酌”的样子。
林暮展开那些草稿，扫过上面凌乱的字句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带着几分嘲讽。他并未立刻动笔整理，而是起身，径直走向翰林院藏书库。守门的老吏见是他，客气地行了个礼——林暮平日里待人谦和，做事认真，在翰林院的下人中人缘不错。
他在藏书库中翻找起来，很快就调阅了近年所有关于江南道的奏报、邸抄及都察院风闻录。这些资料大多晦涩难懂，堆满了枯燥的数据和官样文章，可林暮却看得十分认真，时不时拿起笔做些标记。他还仔细回忆了皇帝近期在朝会上几次提及吏治的言论，揣摩着皇帝的心思——拟诏最关键的，就是要贴合圣意，否则写得再好也是白搭。
一个下午，他都静坐案前，时而翻阅资料，时而闭目沉思。阳光透过窗棂，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西斜。体内的“官运”持续流转，像一盏明灯，照亮了江南道错综复杂的症结，也让他对朝廷的意图、诏书应有的锋芒与分寸，逐渐清晰成形。
黄昏时分，殿内光线渐暗，空气中的燥热渐渐消散，多了几分凉意。林暮铺开一张崭新的明黄诏用笺，提起笔，蘸满浓墨。没有片刻迟疑，笔走龙蛇，文思如泉涌泻，笔尖在绫绢上划过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在演奏一曲动听的乐章。
开篇以“朕闻”起势，气象庄严，瞬间奠定了诏书的威严基调；随即笔锋一转，直指江南“吏治驰废，贪墨成风”之弊，还引用了两个都察院风闻录中记载的具体案例，字字铿锵，直指要害；继而申明监察御史“代天巡狩”之权责，强调“纠劾不法，毋得徇情”，言辞严厉，态度鲜明；最后以“尔其钦哉”作结，余韵悠长，引人深思。全文骈散结合，既有煌煌天威，又含殷殷期望，更暗合了皇帝近来整肃吏治的心思，堪称完美。
写罢，林暮放下笔，轻轻吹干墨迹，将这份工整的诏书草稿，与孙侍讲那堆废稿放在一起，置于案头最显眼的位置。而他自己重写的那份更精炼、锋芒内蕴的底稿，则被他悄然折好，小心翼翼地收入贴身的衣袖暗袋之中——这可是他的后手，不能有半点闪失。
戌时初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，孙侍讲才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，晃晃悠悠地回来了。他脚步虚浮，眼神迷离，看到案头上的草稿，随手拿起来草草扫了几眼。见字迹工整，文句通顺，也懒得细看其中的机锋，只当是林暮照着自己的意思整理的，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，舌头都有些打卷：“行、行了，本官明日再稍作润色，便可呈、呈上。你退、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林暮平静应道，上前收拾桌案，将孙侍讲那份废稿与自己重写的诏书底稿分开收好，然后恭敬地行礼，转身退出了清秘堂。走出翰林院大门，晚风吹拂在脸上，带着几分清凉，他抬头望了望夜空，月色朦胧，星光黯淡，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雨。
次日一早，孙侍讲睡眼惺忪地来到清秘堂，拿起林暮整理好的草稿，随便改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字，便当作是自己“润色”过的成果，交给了赵学士。赵学士也没细看，便带着诏书呈递御前。
一个时辰后，宫里传来消息，像长了翅膀似的，飞快地传遍了整个翰林院：陛下阅后龙颜大悦，尤其赞赏文中对江南积弊的针砭与对御史权责的申明，当庭夸奖“此诏老成谋国，深得朕心”，还特意询问了拟诏者何人。赵学士与孙侍讲在御前谦逊了一番，自然是把功劳尽数揽到了自己身上，把林暮这个真正的撰稿人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消息传开，赵学士与孙侍讲顿时成了翰林院的焦点人物。众人纷纷围拢过来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谀媚的话，把两人夸得天花乱坠。“赵大人慧眼识珠，才能选出孙侍讲这样的栋梁之才啊！”“孙侍讲果然名不虚传，文翰老辣，字字珠玑，真是我等楷模！”“恭喜孙侍讲得到陛下赏识，前途不可限量啊！”
赵学士捻着胡须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，当众褒奖孙侍讲“勤勉忠谨，文翰老辣，堪当重任”。孙侍讲更是红光满面，像打了鸡血似的，在众人的簇拥下高谈阔论，唾沫星子横飞，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自己“如何构思”“如何斟酌字句”“如何贴合圣意”，仿佛那字字珠玑的诏书真的全出自他一人之手，把自己吹得像个文曲星下凡。
清秘堂的角落里，林暮依旧埋首于那堆似乎永远也清理不完的故纸堆中，对身后的喧嚣恍若未闻，仿佛那些夸奖与追捧都与他无关。周编修走到他身边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低叹——他为林暮感到不平，却也明白官场险恶，自己人微言轻，根本帮不上什么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