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林暮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色,只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。他轻轻合上册子,放在案头,沉声道:“李知府,这并非我一人之功。能有今日的成果,是陛下的信任,是朝廷的支持,更是全道官员百姓齐心协力、共克时艰的结果。我们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民生恢复,非一日之功。虽然现在灾情已经得到控制,但灾后重建的路还很长。传令各州县,继续推行以工代赈政策,组织百姓兴修水利,加固堤防,一定要做好预防来年春汛的准备。之前向乡绅富户借调的钱粮,要制定详细的偿还计划,分期偿还,不得拖延,不能寒了百姓的心。还有,之前收购的蝗虫,不要浪费了,可以晒干磨成粉,充作禽畜的饲料,或者当做肥料施到田里,变废为宝。”
“是!下官明白!”李知府躬身应道,心中对林暮的敬佩又多了几分。他原本以为,林暮立下如此大功,定会沾沾自喜,没想到却如此沉稳,还能考虑得如此周全,真是难得的好官。
李知府犹豫了一下,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,又开口说道:“大人…还有一事,下官斗胆向您禀报。”
“讲。”林暮简洁地说道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是这样的,大人。”李知府的声音越来越小,眼神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林暮的脸色,“百姓们…百姓们都感念您的恩德,尤其是平阳、绛州、隰州等几个重灾区的百姓,他们自发地凑了份子,想…想在城东为您建一座生祠,日夜供奉,以表…以表他们的感激之情…”
“胡闹!”林暮的眉头骤然一皱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断然喝道。
李知府被林暮的反应吓了一跳,连忙低下头,不敢说话。
林暮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望着窗外渐渐恢复生机的街市。阳光洒在他的身上,却丝毫没有驱散他心中的不悦。他指着窗外的街市,声音严肃地说道:“李知府,你看看外面的百姓,他们之所以能活下来,能重新过上安稳的日子,是朝廷的恩典,是陛下的洪福,更是他们自己辛勤劳作、不放弃希望的结果。本官奉旨赈灾,乃是分内之事,何功之有?”
他转过身,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知府,语气更加严厉:“建生祠?此乃虚妄之事!不仅会耗费百姓的钱财和力气,还会陷本官于不忠不义之地!陛下派我来赈灾,是让我为百姓做事,不是让我来沽名钓誉的!”
“是是是!下官糊涂!下官这就去阻止!”李知府吓得浑身一哆嗦,额头上渗出了冷汗,连忙躬身应道。他之前还担心林暮会喜欢这种方式,没想到林暮反应如此激烈,看来是自己想多了。
“等等。”林暮叫住了他,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,“你派人去晓谕百姓,就说本官心意领了,但建生祠之事,万不可行。如果他们真的有感恩之心,就把建祠的银钱和力气,用在修复学堂、赡养孤寡老人、开垦荒地上。这些事,才是真正有利于民生、有利于后世的功德之事,远比建一座虚无缥缈的生祠有意义得多。”
“是!下官记住了!”李知府重重地点了点头,心中对林暮的敬佩已经达到了顶点。他见过太多沽名钓誉、贪功冒进的官员,有的甚至会暗示百姓为自己树碑立传,像林暮这般功成不居,还真心实意为百姓着想的官员,实属罕见。
李知府深深一揖,眼圈微红地说道:“大人高义,下官…下官代平阳府的百姓,叩谢大人!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林暮摆了摆手,“你去吧,务必把事情办好,不要让百姓们寒心。”
“是!下官告退!”李知府躬身退了出去,脚步轻快了不少,心中的一块大石也落了地。
李知府退下后,林暮重新坐回案前,拿起毛笔,蘸了蘸墨,开始撰写最后一份奏报的结尾。他的笔锋沉稳有力,一行行字迹跃然纸上:
“…臣蒙陛下信任,奉旨赈灾,幸不辱命。今蝗害已除,民生初定。然灾后重建,百废待兴,仍需朝廷持续关注,地方官用心抚恤。臣不日将启程回京复命,所有未尽事宜,已移交河东道有司。伏乞陛下圣鉴。”
笔落,林暮放下毛笔,长舒了一口气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这一个多月来的点点滴滴——从初到河东道时的满目疮痍、百姓流离失所,到组织官员百姓捕杀蝗虫、发放赈灾粮款,再到抢种冬小麦、推行以工代赈…每一个场景都历历在目,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
大功告成,尘埃落定。这场与天灾的搏斗,他赢了,赢得干净利落,赢得民心所向。
林暮再次推开窗户,冬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他清俊而略显疲惫的脸上,驱散了些许倦意。远处的街市上,传来孩童们清脆的童谣声,那是百姓们新编的歌谣,专门歌颂“林青天”的功绩。歌谣的旋律简单欢快,歌词朴实真挚,隐隐约约地随风飘来,传入林暮的耳中。
“林青天,到河东,除蝗灾,救苍生…冬小麦,种地里,百姓们,笑开颜…”
林暮听着这稚嫩的歌谣,嘴角微微扬起,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。但很快,他又轻轻摇了摇头,关上了窗户。功过是非,自有后人评说,他所做的一切,不求名垂青史,只求问心无愧,只求对得起陛下的信任,对得起河东道的百姓。
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,街市依旧热闹,孩童的歌谣依旧在空气中回荡。平阳府的百姓们,正带着对林暮的感激,带着对未来的希望,一步步走向崭新的生活。而林暮,也即将踏上回京的路程,迎接他的,将是新的挑战和新的使命。但他心中毫无惧色,因为他知道,只要秉持着为民服务的初心,脚踏实地地做事,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