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9章：万民相送
景和二十三年，腊月廿八，河东道，平阳府。
时近岁末，凛冬的寒意依旧盘踞在这片饱经劫难的土地上，寒风刮过脸颊，带着刺骨的凉意。但与数月前相比，天地间已然换了一番气象——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、混杂着蝗虫排泄物与枯草腐烂的腥燥气息，早已消散殆尽，取而代之的是冬日晴空下特有的清冽与干净。
天空是久违的青灰色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，几缕疏淡的云丝如同被风吹散的棉絮，慢悠悠地飘过，将远处连绵山峦的轮廓映衬得愈发清晰。山脚下的田野里，虽然大部分土地依旧是被蝗虫啃噬后的枯黄与裸露，田埂上还残留着零星的蝗卵残骸，但在向阳的坡地、沟渠边缘，已能零星看到些许顽强的绿色——那是顶破冻土、探出头来的草芽，细弱如丝，却带着勃勃生机，隐隐透出一丝大地回春的讯息，也预示着这片土地正在从灾荒的疮痍中缓慢复苏。
府城东门外，那条平日里尘土飞扬的官道两旁，今日却与往日截然不同。往日里，这里总是聚集着黑压压等待施粥的灾民，他们衣衫褴褛，面黄肌瘦，眼神里满是绝望与麻木，空气中弥漫着愁苦与哀戚。而今日，官道两侧乃至远处的田埂上，都站满了密密麻麻、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，却没有半分往日的混乱与悲戚。
他们扶老携幼，有头发花白、拄着拐杖的老人，有抱着襁褓婴儿的妇人，有面色黝黑、身材壮实的汉子，还有穿着打补丁棉袄、踮着脚尖张望的孩童。每个人手中都或多或少提着东西，有的挎着沉甸甸的竹篮，有的提着粗陶瓦罐，有的捧着破旧的陶碗，安静地站在寒风中等待着，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，齐刷刷地投向平阳府东门的方向，没有喧哗，只有一种无声的期待。
凑近了看，这些百姓的衣衫依旧褴褛，许多人的棉袄上打着层层叠叠的补丁，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；不少人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菜色，那是长期饥饿留下的印记。但与灾荒最严重时不同，他们的眼睛里已不再是死灰般的绝望，而是重新燃起了光，有了温度，那光里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，藏着对未来的期许，更藏着一种深沉得化不开的感激，如同酝酿了许久的美酒，醇厚而浓烈。
寒风呼啸着掠过人群，卷起孩童额前的碎发，却没有人抱怨，也没有人挪动脚步。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，等待那个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的人出现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城门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，人群中忽然有人拔高声音喊了一句：“来了！钦差大人出来了！”
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，人群顿时一阵骚动，孩童们兴奋地蹦跳起来，汉子们踮起了脚尖，老人们也努力挺直了佝偻的背脊。但这份骚动只持续了一瞬，随即又迅速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，目光灼灼地盯着缓缓打开的城门，生怕错过了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城门洞开，没有繁复的仪仗，没有喧天的锣鼓，更没有前呼后拥的官员随从，一切都显得格外简朴。最先出现的是一骑黑马，马上的汉子身着玄色劲装，腰间按着重刀，面容刚毅，眼神锐利，正是林暮的护卫石猛。他勒住马缰，在城门外侧停下，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的人群，确认安全后，才抬手示意身后的队伍跟上。
紧接着，一辆半旧的青呢马车缓缓驶出城门，马车的车帘边缘有些磨损，车身也算不上华丽，正是林暮在河东赈灾期间一直乘坐的那辆。马车两侧跟随着四名精悍的护卫，都是一身劲装，步伐沉稳。马车驶到石猛身旁停下，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，林暮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他没有坐在温暖的车内，而是站在车辕旁，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，外罩一件玄色大氅，大氅的领口和袖口都磨得有些发亮，显然是穿了许久。寒风掀起他的大氅边角，猎猎作响，却吹不散他身上那份沉稳从容的气质。他的脸上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，却依旧目光清亮，沉静地扫过道旁这无边无际的人海，目光所及之处，带着温和与敬意。
四野寂静，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，短暂得仿佛只有一呼一吸的功夫。
然后，如同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潮水，终于冲破了堤坝，轰然决堤！
“林青天——！”
“青天大老爷——！”
“活菩萨啊——！”
不知是谁先带的头，一声饱含感激的呼喊划破长空，紧接着，无数道声音紧随其后，汇成一片汹涌的声浪。呼啦啦一声响，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，一片接一片地跪了下去，从官道两侧一直蔓延到远处的田埂上，密密麻麻，看不到尽头。
头发花白的老人颤巍巍地弯下腰，双手扶地，对着马车的方向重重叩首，额头撞在冰冷的冻土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：“多谢青天大老爷救命之恩……多谢大人……”；抱着孩子的妇人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，深深俯身跪拜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胸前的衣襟上，却浑然不觉；汉子们挺直的脊梁弯了下去，以头抢地，用最质朴也最郑重的方式表达着感激；就连年幼的孩童，也在父母的指引下，笨拙地跪下，学着大人的样子磕头。
哭泣声、呼喊声、感激声、磕头声，交织在一起，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，冲破了冬日的肃杀，直上云霄，在天地间久久回荡。
“多谢青天大老爷救命之恩！是您给了我们活路啊！”
“若不是大人推行捕蝗之策，我们全家早就饿死了！”
“大人公侯万代！福寿绵长！”
“大人一路平安！此去京城步步高升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