厄运突降
景和二十四年，正月初三。京城，户部衙门。
新年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，衙门里还残留着几分节庆的慵懒韵致。朱红廊柱上，除夕张贴的桃符已微微褪色，边缘卷起细小的弧度，却依旧固执地坚守着岗位，与门楣上尚未摘下的红灯笼相映成趣。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，混杂着炭火燃烧后的温暖气息，那是值守官员煮茶办公时留下的味道。然而，廊下石阶旁堆放的一排排公文箱，以及各值房内堆积如山的账簿卷宗，却像一盆冷水，瞬间浇灭了那点残存的节庆氛围，无声地提醒着所有人：年节已过，堆积如山的冗繁公务，早已等候多时。
东厢，度支清吏司的值房内，更是将这份“节后忙乱”体现得淋漓尽致。几张紫檀木书案整齐排列，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，只是大多被堆叠的公文占据了大半空间。墨水瓶旁还残留着些许干涸的墨渍，砚台里的余墨尚未完全凝固，显然，这里的官员们早已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。
林暮端坐在最内侧的书案后，身姿挺拔如劲松，丝毫未受周遭忙碌氛围的影响。他身着一袭崭新的青色五品官袍，领口、袖口绣着精致的暗纹，这是年前他成功治理河东蝗灾、安抚流民后，皇帝龙颜大悦，特旨赏赐的官袍，既是荣耀的象征，也标志着他在仕途上的又一次进阶。青色官袍衬得他原本就清俊的面容愈发温润，剑眉星目，鼻梁高挺，唇线分明，只是眉宇间，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倦意。谁也不知，那场看似顺风顺水的河东之行，实则耗费了他无数心力——既要与蝗灾斗，也要与地方上的贪官污吏周旋，还要安抚惶恐的百姓，日夜操劳之下，纵是他修行浩然正气，体魄远超常人，也难免感到疲惫。
此刻，林暮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，正全神贯注地审阅着一份关于江南漕粮损耗的陈条。这份陈条字迹工整，条理清晰，详细罗列了去年江南漕运途中的粮食损耗数量、原因分析，以及地方官员提出的改进建议。明亮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，筛下斑驳的光影，恰好洒在他身上，映得他手指修长白皙，落笔沉稳有力。案头右侧，那方代表他五品官身与气运根基的铜制官印，静静搁置在紫檀木印盒旁，印身刻着清晰的官阶标识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，与他周身流转的浩然文气隐隐呼应，形成一股中正平和的气场。
一切，都显得如此平静而有序，仿佛这只是无数个寻常公务日中的一天，没有波澜，没有意外。
然而，就在林暮凝神思索，提笔欲在陈条末尾写下批注的刹那——
“嗡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仿佛直透灵魂的震颤，毫无征兆地，自他体内最深处传来！这声音并非来自外界，而是源于他的神魂本源，细微得如同春蚕啃食桑叶，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。
下一秒，仿佛有一根淬了冰的钢针，毫无防备地刺入了他的眉心祖窍！尖锐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，紧接着，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不适感，如同决堤的潮水般，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——那是混杂着心悸、眩晕、恶心，以及深入骨髓的冰冷恶寒，四种感觉交织在一起，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。
“啪！”
林暮执笔的手猛地一颤，力道失控之下，一滴浓黑的墨汁从笔尖坠落，重重砸在雪白的公文纸上，迅速泅开一团刺目的污迹，如同一块丑陋的疤痕，破坏了卷面的整洁。他眼前骤然一黑，天旋地转，仿佛整个值房都在绕着他旋转，耳边瞬间响起尖锐的嗡鸣，那嗡鸣中还夹杂着无数细碎而凄厉的嘶嚎，像是有成千上万的怨魂在他耳边哭号，又似无数根钢针在同时穿刺他的耳膜，让他头痛欲裂。
更令他心惊胆战的是，他清晰地感觉到，自己体内那原本如同江海般流畅运转、磅礴浩荡的“文气”与“官运”，仿佛在这一刻突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、布满污秽与衰败气息的铜墙铁壁！流转瞬间变得滞涩不堪，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停滞！尤其是与怀中官印紧密相连的“官运”，那股原本如同金色溪流般温润流转的气息，光华竟瞬间黯淡了三分，仿佛被一层厚厚的、不祥的灰翳蒙上，失去了往日的澄澈与活力。
“呃……”
一声压抑的闷哼，不受控制地从他喉间溢出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。他猛地伸出左手，死死扶住桌案边缘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，青筋隐隐凸起，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，没有当场栽倒。额头上，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，冷汗顺着脸颊滑落，滴落在青色的官袍前襟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，原本红润的唇色也迅速褪去血色，变得有些发青。
“林大人？您怎么了？”
坐在对面书案后的同僚，户部度支清吏司的主事周文彬，最先察觉到了林暮的异常。他原本正低头核算账目，眼角余光瞥见林暮突然身体一晃，脸色煞白，还死死扶住了桌子，连忙抬起头，放下手中的笔，关切地问道。语气中满是担忧，眼神里也带着几分疑惑——林大人向来体魄强健，精力充沛，今日怎么会突然如此失态？
“……无妨。”
林暮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胸腔间翻腾欲呕的感觉，以及那股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在神魂上的阴冷气息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。他微微颔首，对着周文彬摆了摆手，解释道：“许是昨日陪家人守岁，未曾休息好，有些头晕罢了。不碍事。”
话虽如此，他心中却早已警铃大作。他试图重新提起笔，继续处理公文，却发现右手手指竟有些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，连握笔的力道都难以掌控。更麻烦的是，方才那股突如其来的恶寒与眩晕感并未完全消退，反而如同附骨之疽，隐隐盘踞在他的灵台深处，不断干扰着他的思绪。往日里清晰敏锐、过目不忘的头脑，此刻竟有些昏沉滞涩，眼前的公文上，那些原本一目了然的字句，竟似乎变得模糊、跳跃，难以连贯阅读。
“林大人，您脸色着实不好。”周文彬显然不相信林暮的托词，他放下手中的账簿，起身快步走了过来，凑近一看，只见林暮额头的冷汗还在不断渗出，唇色苍白得近乎透明，眉头紧紧皱着，显然是在强忍着不适，不由得皱起眉头，语气愈发恳切，“您这模样，哪里像是简单的没休息好？莫不是最近太过劳累？要不，您先回府歇息半日？您案头这些公文，下官与其他几位同僚可代为处理一部分，绝不会耽误正事。”
“是啊，林大人，周主事说得对。”旁边书案后，另一位姓王的主事也放下了手中的工作，附和道，“您刚从河东赈灾回来，一路舟车劳顿，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，就立刻投入到繁忙的公务中，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折腾啊！身体是本钱，您还是先回去休养休养，公务的事，我们大家多分担一些便是。”
其他几位同僚也纷纷抬头，看向林暮的目光中满是关切，纷纷劝说他回去休息。在户部衙门里，林暮年纪轻轻便身居五品，能力出众，为人正直，从不摆官架子，平日里对同僚多有照拂，口碑极好。此刻见他身体不适，众人自然真心实意地关心。
同僚们的好意，林暮能清晰地感觉到，心中也泛起一丝暖意。但这丝暖意，很快便被他心底的冰寒彻底驱散。他比谁都清楚，自己此刻的状态，绝非简单的劳累过度！他修行“浩然正气”已有小成，神魂稳固，体魄强健远超常人，等闲的风寒疲惫，绝不可能让他产生如此强烈的不适，更不可能动摇他体内已然成气候的“文气”与“官运”！
刚才那一下，分明是某种无形的、极其恶毒的、专门针对他神魂与气运根基的攻击！这攻击跨越了遥远的距离，精准地击中了他的根本，防不胜防！
是谁？
林暮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——玄冥子！那个被他重创后仓皇逃窜的邪修，一心想要置他于死地，极有可能动用这种阴邪歹毒的手段报复。除此之外，还有没有其他隐藏在暗处的敌人？他在河东赈灾时，得罪了不少地方上的贪官污吏；在户部任职期间，也因清查账目、整顿漕运等事，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。这些人之中，会不会有与邪修勾结，或者本身就掌握着阴邪手段的人？
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，却因为灵台被那股阴冷气息干扰，难以理出清晰的头绪。他不动声色地调动体内的“浩然正气”，试图驱散那股盘踞在神魂深处的阴冷滞涩之感。乳白色的、中正平和的浩然之气立刻响应，在经脉中缓缓流转，所过之处，那股阴冷感似乎被稍稍逼退，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但这股阴冷气息异常顽固，如同跗骨之蛆，只是被暂时压制，并未被彻底根除，依旧盘踞在灵台与心脉附近，如同一个定时炸弹。而“浩然正气”的运转，也比平时滞涩了许多，仿佛背负了千斤重担，每流转一圈，都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心力。
“多谢诸位关心，林某确实有些不适。”林暮没有继续硬撑，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根本无法处理公务，强行坚持，反而可能出错，甚至暴露自己遭人暗算的事情。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狼毫笔，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平稳，起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，说道，“既如此，林某便先行告假半日，回府稍作休憩，调理一下身体。手头这几份紧要的公文，就有劳周主事费心统筹安排了。”
“林大人客气了！您放心回去歇着，这里的事交给我们便是！”周文彬连忙应下，语气诚恳，“您安心休养，切勿挂念公务。”
林暮再次颔首致谢，随后伸手拿起案头的紫檀木印盒，将那方已然变得冰凉的五品铜印小心翼翼地放入盒中，贴身收好。做完这一切，他才迈开脚步，脚步略显虚浮地朝着值房门外走去。此刻，他只觉得每一步都异常沉重，体内的浩然正气在艰难地对抗着那股阴冷气息，眩晕感时不时袭来，让他不得不集中全部心神，才能保持身形稳定。
户部衙门的走廊幽深而安静，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光洁如镜，倒映着廊柱的影子。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洒下，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，却丝毫无法驱散林暮心中的寒意。走廊里空无一人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，“笃、笃、笃”，声音清脆，却显得格外孤寂，也让他的神经更加紧绷。
阳光依旧明亮，落在身上却失去了往日的暖意，反而让他觉得有些刺眼。更让他不安的是，一种强烈的“如芒在背”之感悄然袭来，仿佛暗处有无数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在死死盯着他，每一道目光都带着冰冷的杀意与贪婪的欲望。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的印盒，盒中的铜印触手一片冰凉，再也没有了往日与他气息相通的温润感，反而像是一块寒冰，不断散发着阴冷的气息。
林暮强忍着阵阵袭来的眩晕与心悸，一步步加快脚步，朝着衙门大门的方向走去。他的心中，早已是惊涛骇浪。
厄运，毫无征兆地降临了。
这绝非偶然，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、极其阴险毒辣的攻击！攻击的目标，不是他的肉身，而是他的根本——神魂、气运，乃至性命！对方显然是算准了他在户部办公、心神专注于公务的时刻动手，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。
必须尽快查明这攻击的根源，找出破解之法！否则，这股阴邪气息会不断侵蚀他的神魂与气运，轻则让他仕途受阻、修为倒退，重则可能危及性命，甚至连累他身边的人！
想到这里，林暮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，原本因不适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神，瞬间变得坚定而锐利。他的右手悄然握紧，指尖微微泛白。
他绝不允许自己，以及他所守护的一切，毁在这等魑魅魍魉的阴邪手段之下！无论幕后黑手是谁，他都必将找出对方，让其付出应有的代价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