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侍郎压低声音,语气神秘兮兮:“据我当年在户部任职时听闻,林宏远早年之所以能迅速升迁,是走了宫中某位失势老太妃的门路。为了攀附权贵,他可是献上了不少江南的奇珍异宝,价值连城啊。更有甚者,传闻他还将自己的亲侄女,也就是已故林娇的姑母,送入宫中,做了那位老太妃身边的女官,以此来巩固关系。此等攀附内宫、结党营私之行,实非正途,有违官场规矩啊。”
这番话,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,瞬间激起千层浪。在场的门生故旧们,个个面露惊色,随即又纷纷点头附和。他们心里都清楚,老侍郎这番话,看似是酒后闲谈,实则是要借他们的嘴,将这则流言散播出去。
果然,没过多久,“林宏远攀附内宫、倚仗裙带关系上位”的流言,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,在京城的官场中悄然流传开来。这等言论,最是犯皇帝的忌讳。皇权至高无上,皇帝最忌惮的,便是官员与后宫勾结,形成势力,威胁到自己的统治。即便这则流言毫无实据,但牵扯到宫廷秘闻,最易引人遐想。它足以让林宏远多年经营的“能臣”形象大打折扣,蒙上一层“幸进”的阴影,让人们觉得他的升迁并非凭借真才实学,而是靠旁门左道。
更有甚者,在一些私下的文人聚会、清流议论中,开始流传出一些关于林宏远的“铁闻趣事”。这些故事,看似是茶余饭后的谈资,实则是精心编排的抹黑。
“你们可听说了?那林宏远,表面上道貌岸然,一副清正廉洁的模样,实则生活奢靡无度。他尤其喜好收集古砚,为了得到一方前朝的孤品古砚,竟然不惜动用权势,逼得那位藏砚的老先生家破人亡,最后老先生不堪受辱,投河自尽了。”在一处文人雅集上,一位身着青衫的书生,故作痛心疾首地说道。周围的文人听了,纷纷摇头叹息,对林宏远的“恶行”口诛笔伐。
“何止如此!”另一位书生接过话头,语气更为夸张,“我还听说,林宏远晚年沉迷丹道,一心妄想长生不老。他在自己的府邸里私设丹房,招募了一群江湖方士,整日炼制丹药,耗费了大量的钱财。也正是因为他沉迷丹道,荒废了政务,才让他的弟弟林海有机可乘,在户部大肆贪腐,蠹乱朝纲。说到底,林家的覆灭,都是林宏远自己一手造成的!”
这些流言,精准地攻击了林宏远的个人品德与晚年昏聩。“奢靡”“强取豪夺”“迷信方术”“荒废政务”,一个个负面标签被牢牢地贴在了林宏远的身上,将他塑造成了一个表里不一、晚年昏庸的奸佞形象。这些罪名,同样是难以证实,也难以证伪。毕竟,都是些陈年旧事,又多是私下里的行为,哪里去找什么确凿的证据?可这些流言传播开来,却极易败坏林宏远的名声。尤其是在文人圈子里,这些“铁闻趣事”被添油加醋地反复传播,久而久之,便成了“定论”。日后修史者下笔时,即便没有确凿证据,也难免会受到这些舆论的影响,带上几分“贬斥”的笔调。
这些来自政敌的“暗箭”,与那些明面上的弹章相互呼应,相互补充,形成了一张全方位、无死角的污名化网络。它们的目的,并非真的要“查实”什么——事实上,很多罪名根本就无法查实。它们的真正目的,是要最大限度地利用皇帝此刻对林宏远的“厌弃”心理,将尽可能多的污水泼到林宏远的身上,让“严办”的旨意执行得更加彻底,让林宏远这个名字,在官方记录和民间舆论中,彻底变得臭不可闻。
墙倒众人推,鼓破万人捶。这是官场亘古不变的法则。而政敌们的落井下石,往往是最狠、最准,也最能榨干倒台者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的。他们要把林宏远当成一个完美的工具与反面教材——用他的“罪行”来打击那些与自己政见不合的人,警告他们“不听话就会落得和林宏远一样的下场”;用他的“失败”来警示后来者,让他们明白“伴君如伴虎”,必须时刻谨小慎微,效忠皇帝;用他的“臭名”来巩固自己的地位,向皇帝证明自己的“忠心”,向同僚展示自己的“远见”。
在这场针对一个死人的“狂欢”中,林宏远这个名字,迅速失去了它曾经代表的权力、地位与功过,彻底异化成了一个符号,一个承载了所有官场阴暗面、人性劣根性的容器。
很快,林宏远的名字,就成了京城官场中的一个“禁忌”,一个“负面标签”。在官员们的私下交谈中,在茶馆酒肆的窃窃私语里,甚至在不久后官方邸报的模糊表述中,“林宏远”这三个字,已然与“罪孽”“失败”“晦气”画上了等号。
户部衙门里,当官员们为了一笔陈年旧账争论不休,无法推卸责任时,总会有人长叹一声:“唉,真是林宏远一手造成的烂摊子!”这句话,瞬间成了所有人的“救命稻草”,大家纷纷附和,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这个死人身上,仿佛只要提起这个名字,就能洗清自己所有的过错。
吏部的官署中,上司训诫下属时,也总会拿林宏远当例子:“你且记住,为官者,当以民生为重,以清廉为本,切莫学那林宏远,治家不严,任人唯亲,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,遗祸无穷!”下属们则连忙点头称是,心中对林宏远的“厌恶”又多了几分,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“清白”与“正直”。
甚至,连与林家早已没有直接关联的林暮,也受到了牵连。在官场中,不少人得知林暮与林宏远同姓,且隐约有些渊源后,都下意识地与他保持距离。“离那姓林的远点,晦气!”这句话,成了很多人私下里的共识。尽管他们很快就会因为林暮深得皇帝信任、圣眷正浓而调整自己的态度,但这份最初的排斥与审视,却真实地反映了林宏远这个名字在当时的“含金量”——负面的含金量。
林父,林宏远,这位曾经在朝堂上叱咤风云、运筹帷幄的一品大员,其一生的是非功过,早已没人关心。他曾经为朝廷立下的功绩,曾经推行的利国利民的政策,都被人们刻意地遗忘了。他最后的“利用价值”,就是在死后,被他的敌人、甚至是被整个浮躁的官场,物尽其用地踩在脚下,作为向上攀爬的垫脚石,作为警示自身的反面镜子,作为撇清关系的完美工具。
他的名字,成了耻辱的代名词。
他的故事,成了失败者的注脚。
他的一切,都成了需要被切割、被遗忘的“晦气”。
榨干最后一丝价值,然后弃如敝履。
这就是政治,这就是官场。没有永远的朋友,没有永远的敌人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冷酷,而又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