抄家的喧嚣尚未在巷弄间完全消散,木柴断裂的脆响、瓷器破碎的余音,还在空气里隐隐回荡;妇孺们的哭嚎虽已减弱,却化作更浓稠的绝望,如同潮湿的霉味,死死缠绕在这座破败院落的每一个角落。院内狼藉一片,被劈开的箱笼散落在地,打着补丁的被褥被拖拽得凌乱不堪,碎纸片、烂布块与尘土混在一起,在寒风中打着旋儿,更显凄凉。
率先带队闯入的刑部郎官并未急于离去。他依旧站在天井中央,藏青色的官袍在寒风中纹丝不动,面容刻板得如同院角的青石板,没有丝毫情绪起伏。他冷漠地扫视着眼前的景象:瘫软在地、眼神空洞如死水的王夫人,缩在墙角、浑身瑟瑟发抖的妇孺,还有那几个吓得不敢出声、紧紧攥着大人衣角的孩童,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“面如死灰”四个大字。
片刻的死寂后,郎官缓缓抬起右手,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。与先前那份写满抄没清单的文书不同,这份文书的封皮泛着暗沉的光泽,边缘盖着一圈清晰的朱红大印,赫然是一份用于拘押人犯的驾帖。阳光透过残破的屋檐,在驾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却丝毫驱散不了其上的森严寒气。
“奉旨,”郎官开口,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,不带一丝半毫的情感,在这死寂的院落中骤然响起,如同钝刀划过朽木,刺耳得让人心头发紧,“锁拿罪臣林宏远、其妻王氏,打入天牢,候审!”
“奉旨”二字如同惊雷,炸响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。而后面的内容,更是让所有人都僵住了,连压抑的啜泣声都瞬间停止。
锁拿?
林宏远?那个曾经权倾一时的户部尚书,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病逝,尸骨怕是都已化作尘土,凉透了不知多少个春秋!
王氏?林宏远的原配夫人,也就是王夫人的远房姑母,也早在数年前染病身故,如今坟头的草都已长了好几茬!
这……这是要锁拿谁去?
院落里的妇孺们你看我、我看你,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惊恐,仿佛没听懂这道旨意的含义。可下一秒,官兵们整齐划一的动作,就让他们瞬间明白了——这群如狼似虎的兵丁,显然早有准备。
几十道锐利的目光,如同捕食的鹰隼,齐刷刷地投向了院落西侧的角落。那里靠着残破的院墙,临时搭建了一个简陋的窝棚,窝棚上盖着几张破旧的茅草,被寒风刮得哗哗作响。窝棚下铺着些干枯的稻草,稻草上,蜷缩着两个瘦弱的身影。
其中一个,是林父。他是林宏远与王夫人的幼子,也是林海的亲弟弟、林娇的生父。自从林家败落、林海伏法,女儿林娇又惨死后,他便心力交瘁,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。近来又染了严重的风寒,一病不起,此刻正虚弱地躺在草堆上,面色蜡黄得近乎透明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凸起,原本还算周正的脸庞,此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贴在骨头上,形容枯槁得吓人。他的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不时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,每一次咳嗽,都牵扯着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,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。
另一个,便是刚才试图阻拦抄家、被兵丁粗暴推倒在地的王夫人。她本是林宏远的远房侄媳,因为沾点亲,又无依无靠,才带着孩子寄居在此,成了这处院落名义上的主事人。此刻她头发散乱如枯草,满脸泪痕,原本就破旧的衣衫,在刚才的挣扎中被扯得更加破烂,露出了胳膊上青紫的瘀伤。她紧紧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幼童,那孩子吓得浑身发抖,把脸埋在她的怀里,连哭都不敢哭出声。王夫人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被洗劫一空的屋子,里面没有了刚才的悲愤,只剩下麻木的绝望。
“拿下!”郎官的手猛地一挥,语气斩钉截铁,没有丝毫犹豫,仿佛在处置两件无关紧要的物品。
“是!”几名身材粗壮的兵丁齐声应和,声音洪亮得震落了屋檐上的几片碎瓦。他们如同脱缰的野兽,立刻朝着窝棚的方向扑了上去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要干什么?!”王夫人猛地回过神来,看着扑过来的兵丁,发出惊恐的尖叫,双臂死死地抱住怀里的孩子,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,试图躲在窝棚的角落。
“奉旨拿人!”领头的兵丁厉声喝道,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语气凶狠得如同要吃人,“林宏远、王氏,抗旨不遵,锁了!”
他口中的“林宏远”与“王氏”,显然指的就是眼前的林父与王夫人。至于两人是否真的是旨意上的人,或许是他们故意混淆,或许是信息传递出现了误差,但此刻,这些都已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他们要完成“锁拿”的任务。
两名兵丁径直冲向林父,毫不顾忌他重病在身的模样。其中一人一把揪住林父的衣领,粗暴地将他从草堆上拖拽起来。林父本就虚弱得几乎失去意识,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弄得一个激灵,随即引发了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,“咳……咳……咳……”他弯着腰,咳得撕心裂肺,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,单薄的身体如同秋风中的落叶,剧烈地颤抖着,却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。
另一名兵丁早已拿出了一副沉重的木枷。那木枷由坚硬的黑木打造而成,表面粗糙,边缘锋利,一看就分量十足。他毫不留情地将木枷套上了林父细瘦的脖颈,然后猛地合上锁扣。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在这寂静的院落中格外刺耳,仿佛要将林父最后一点生机也勒断。木枷的重量瞬间压得林父的身体向下一沉,他的脸色更加苍白,呼吸也变得更加困难,咳嗽声都弱了几分,只剩下微弱的喘息。
“爹!娘!”被王夫人抱在怀里的幼童,终于忍不住吓得大哭起来,稚嫩的哭声在院落中回荡,格外令人心碎。
与此同时,另一名兵丁已经冲到了王夫人面前,伸出蒲扇般的大手,就朝着她抓了过来。
“天爷啊!你们还有没有天理!”王夫人拼命扭动着身体,一边哭嚎,一边大声辩解,“我不是王氏!我是王刘氏!是林老爷的远房侄媳!真正的王夫人早就死了啊!林老爷也死了十几年了!你们不能这样!不能张冠李戴!不能冤枉好人啊!”
她的声音凄厉而绝望,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无助的哀求。可在冰冷的旨意、森严的律法,以及兵丁们如铁的手腕面前,这些辩解显得如此苍白无力,如同投入巨石的水滴,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。
兵丁根本不予理会她的哭喊,眼中只有任务。他一把揪住王夫人的胳膊,硬生生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。王夫人痛得惨叫一声,怀里的孩子也差点被甩出去。她还想挣扎,却被兵丁死死地按住,动弹不得。一副同样沉重的木枷,被强行套上了她的脖颈。
王夫人本就是个瘦弱的妇道人家,哪里承受得住这副木枷的重量?刚一戴上,就被压得弯下了腰,脖颈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。她的哭嚎声瞬间变成了绝望的呜咽,泪水混合着脸上的尘土,淌成了一道道黑痕,模样凄惨无比。
“带走!”郎官看了一眼被枷锁困住的两人,面无表情地下达了指令,仿佛刚才处置的不是两个人,而是两件货物。
兵丁们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地架起林父和王夫人。林父脚步虚浮,几乎是被兵丁拖着走,每一步都踩得踉踉跄跄,剧烈的咳嗽让他浑身颤抖不止,脖颈上的木枷不断摩擦着皮肉,很快就渗出了淡淡的血痕,将囚服染得暗红。王夫人则被兵丁拽着胳膊,一路哭嚎挣扎,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,衣衫破败,状若疯癫,嘴里还在不停地哭喊着“冤枉”,却无人理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