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牢放风场,那短暂得如同偷来的时光,在死寂与压抑中流淌。
王夫人死死盯着墙角那个蜷缩的、骷髅般的身影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恐惧、绝望、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的、扭曲的愤怒,如同沸腾的岩浆,在她体内翻涌、冲撞,寻找着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是他!果然是林宏达!这个丧门星!
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。她想起来了,那些零碎的、曾经被刻意忽略或淡忘的片段:林宏达在外经营不善,亏空了大笔银子,愁眉苦脸地来找大哥(林宏远)求助;府里账目上一些不明不白的支出;后来隐约听说他牵扯进了什么官司,被革职查办……当时只觉得是小事,毕竟林府树大根深,总能摆平。谁能想到,这点星星之火,竟会燎原,最终点燃了整个林家,将所有人都拖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!
都是他!要不是他!
这个念头如同毒蛇,狠狠咬噬着王夫人濒临崩溃的神经。她需要一个替罪羊,一个可以让她将满腔怨毒与恐惧倾泻而出的目标。而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林宏达,无疑是最佳的选择。
短暂的震惊与辨认过后,王夫人那被恐惧压抑已久的情绪,如同决堤的洪水,猛地爆发了。
她猛地抬起头,不再顾忌一旁虎视眈眈的狱卒,伸出颤抖的、戴着沉重木枷的手指,直直地指向墙角蜷缩的林宏达,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划破这死寂的空气,带着哭腔,更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怨恨:
“林宏达!是你!都是你这个丧门星!天杀的扫把星!”
这一声哭骂,如同在死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,瞬间打破了放风场那令人窒息的寂静。周围其他几个麻木的囚犯,也下意识地或抬头,或侧目,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。连架着林父的那两名狱卒,也停下了低语,略带玩味地看了过来。在这绝望之地,任何一点动静,都成了难得的“消遣”。
王夫人见林宏达没有反应,只是蜷缩着,怒火更炽,哭骂声愈发高亢刺耳:
“要不是你!要不是你贪心不足,非要学人做什么生意!要不是你亏空了那么多银子,填不上窟窿,怎么会惹上官司!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连累老爷(林宏远)!连累整个林家!”
“都是你!是你把祸事引回家的!是你这个败家子!林家就是毁在你手里的!呜呜呜……你让我们怎么活啊!你把我们都害死了啊!”
她语无伦次,将家族败落的所有罪责,都一股脑地扣在了林宏达头上。仿佛只要骂得够狠,她就能从这绝望的处境中获得一丝虚幻的解脱,就能证明自己的“无辜”。
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尖锐的指责刺中,墙角那个一直麻木蜷缩的身影,终于有了反应。
林宏达极其缓慢地、僵硬地抬起了头。那张瘦脱了形的脸上,污垢结成了痂,深陷的眼窝里,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,此刻却泛起了一种诡异的光——不是清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被长久压抑后、被点燃的、浑浊的怨恨。
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,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、嘶哑难听的声音,音量不大,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:
“怪我……?”
他重复了一句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王夫人,那眼神,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他发出几声怪异的冷笑,气息不稳,“怪我贪心不足?怪我亏空?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积郁已久的疯狂与怨毒,猛地指向被狱卒架着、目光呆滞的林父,又扫向王夫人:
“你怎么不问问你那个好老爷(林宏远)!他怎么当的家?!他怎么当的官?!”
“要不是他纵容你们这些蛀虫!挥霍无度!贪得无厌!府里金山银山也经不起你们这么糟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