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午后,日头正当空,却被养心殿高大的屋檐挡去了大半,只余下几缕细碎的光线,透过雕花长窗的菱格纹路,斜斜地洒进殿内,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。风也似是被这宫墙的威严震慑,悄悄绕着殿宇打转,殿外的蝉鸣都变得遥远而轻微,衬得殿内愈发静谧。
殿中央的铜鹤香炉里,龙涎香正缓缓燃烧,一缕缕青烟如同有了灵性,袅袅升起,在空气中无声盘旋、缠绕,最终渐渐消散。浓郁却不呛人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殿内,混合着御案上墨锭的清苦与宣纸的微香,酿成一种独属于帝王居所的庄重气息,还带着几分无形的威压,让人不自觉地收敛心神。
林暮就站在这片静谧与威压之中。他身着新赐的绯色孔雀补服,衣料光滑挺括,胸前的孔雀纹样绣得栩栩如生,在光影下泛着柔和的光泽;头戴的乌纱帽端正整齐,帽翅微微颤动,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。他垂首肃立在冰凉的金砖地上,鞋底贴着地面的寒意顺着脚踝缓缓往上渗,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站姿。距离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紫檀木御案,约莫有十步之遥,这十步之距,既是君臣之别,也是试探与考量的边界。
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,吸气、呼气,节奏均匀,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。胸腔内那颗心脏,比平日里略沉了几分,跳动得沉稳有力,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可感,却没有半分慌乱。这是他擢升户部侍郎后,第一次被单独召见,奏对于御前。此前虽也有过面圣的经历,但彼时身份不同,心境亦截然不同。如今身担重任,直面天颜,考验的不仅是才干,更是心性。
御案之后,大周天子赵桓并未坐在那高高的龙椅上,而是随意地坐在一张铺着明黄色锦缎软垫的椅子上,姿态放松却不失威严。他手边的小几上,放着一盏冒着氤氲热气的清茶,茶汤清澈透亮,散发着淡淡的茶香;几份摊开的奏折叠放在御案一角,墨痕未干,显然是刚批阅不久。
皇帝没有立刻开口,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垂手而立的林暮,那目光深邃如渊,带着审视的意味,仿佛在打量一件新得的利器,细细掂量着其成色与锋芒。他看得不紧不慢,从林暮的冠帽到补服,再到他垂在身侧的双手,每一处都未曾放过。
这沉默的片刻,远比疾言厉色的质问更令人心生压力。殿内静得能听到香炉中香料燃烧的细微“噼啪”声,还有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。林暮始终保持着垂首肃立的姿态,眼神落在御案前的金砖缝隙处,神情平静,既不刻意讨好,也不显得怯懦,就那样稳稳地站着,仿佛一尊挺拔的青松。
“林卿。”
终于,皇帝淡淡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寂。这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仪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地回荡,带着些许余韵。
“臣在。”
林暮闻声,上前一步,腰身微微弯曲,躬身应答。他的声音不卑不亢,沉稳有力,没有丝毫的颤音,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。
皇帝微微颔首,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,开门见山地道:“户部掌天下钱粮,事务繁剧。你新晋侍郎,分管度支、税收,可知当前国帑收支,首要之急为何?又有何长远之虑?”
这个问题直指核心,关乎国计民生,既考察林暮对户部核心业务的熟悉程度,也试探他的大局观与治国思路。若是寻常官员,怕是早已慌了神,要么东拉西扯说不出重点,要么空谈理论不切实际。但林暮对此早有思考,心中并不慌乱。
他并未立即回答,而是略作沉吟,眉头微蹙,似在仔细组织语言。片刻后,他缓缓抬头,目光清澈而坦诚地迎向皇帝的方向——虽未敢直视天颜,目光落在皇帝身前的御案上,却姿态恭敬而不怯懦,从容不迫地开口奏对:
“回陛下。当前首要之急,在于‘清欠’与‘节流’二字。”他语速平缓,条理清晰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各地历年积欠的田赋、盐课,数额巨大,日积月累,不仅严重拖累国库充盈,更滋生了诸多吏治腐败。地方官或虚报亏欠,中饱私囊;或拖延不缴,与豪强勾结,损害的皆是朝廷与百姓的利益。”
说到这里,他微微停顿,观察着皇帝的反应,见皇帝神色依旧平静,便继续说道:“臣以为,当选派公正廉明、能力出众的干员,前往各地彻查积欠底数,厘清每一笔亏欠的来龙去脉,制定清晰合理的追缴章程,根据各地实际情况设定限期,分类追缴。对于确有困难的百姓,可酌情缓缴或减免;对于故意拖欠、勾结舞弊的豪强与官员,则严惩不贷,以儆效尤。如此,方能逐步充盈国帑,整肃吏治。此为‘清欠’。”
“其次是‘节流’。”林暮语气坚定了几分,“军费、河工、官俸等各项开支,皆是国之必需,不可或缺。然即便是必需之项,亦需精打细算,杜绝虚耗与中饱私囊之弊。如今不少地方的河工修缮、军需采买,存在着严重的虚报冒领现象,一笔款项经层层克扣,真正用在实处的寥寥无几。”
“臣以为,当严核各项开支的预算,建立完善的核查机制。每一笔款项的拨付、使用,都需有迹可循,有据可查。对于不必要的开支,坚决削减;对于铺张浪费、虚报冒领者,严厉惩处。务必将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之上,让朝廷的每一分投入都能发挥最大的效用。此为‘节流’。”
皇帝静静听着,指尖的摩挲渐渐停了下来,目光专注地落在林暮身上,似乎对他的回答颇为关注。
“至于长远之虑……”林暮语气稍顿,目光中闪过一丝凝重,显然这个问题需要更深入的思考,“臣以为,在于‘培源’与‘通变’。”
“哦?培源?通变?”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,身体微微前倾,追问道,“细细道来。”这一个细微的动作,无疑是对林暮的肯定,让殿内的氛围稍稍缓和了几分。
“是。”林暮躬身应下,继续说道,“所谓‘培源’,乃是培植税源之根本。税赋如同江河,百姓与民间产业便是江河的源头。只有源头充盈,江河才能奔腾不息。因此,朝廷当轻徭薄赋,减轻百姓的负担,鼓励百姓开垦荒地,劝课农桑,让农业生产得以恢复与发展。同时,扶持工商,放宽对民间商业的限制,规范市场秩序,让商人安心经营,促进商品流通。”
“百姓安居乐业,民间富足,朝廷的税赋自然会随之丰盈。反之,若是竭泽而渔,只顾眼前的利益,一味加重赋税,压榨百姓与商户,最终只会导致民不聊生,商业凋零,税源枯竭。到那时,即便再严苛的追缴手段,也无济于事。因此,‘培源’才是国帑长远充盈的根本之道。”
“而‘通变’,则是要通权达变,顺应时势。”林暮的思路愈发清晰,“如今海内承平,社会经济不断发展,然世易时移,旧有的税制、漕运之法等,已然出现了诸多不合时宜之处。就如漕运,现行的制度存在着运输效率低下、损耗严重、官员舞弊等诸多弊端,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,却未能很好地保障京师的粮食供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