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宠正隆
夏去秋来，暑气渐消，凉意悄然而至。京城的街巷间，多了几分秋高气爽的澄澈，枝头的绿叶渐渐染上浅黄，风一吹，便簌簌落下几片，给青石板路铺就了一层细碎的点缀。而紫禁城的金銮殿内，却依旧是一派庄严肃穆的氛围，与外界的秋意盎然格格不入。
又是一次常朝之日。文武百官身着整齐的官袍，按品级分列丹陛两侧，一个个垂首敛目，神色肃穆。金砖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，倒映着蟠龙柱上威严的雕饰，御座旁香炉中升起的龙涎香青烟，袅袅盘旋，为这肃穆的氛围更添了几分庄重。
与数月前林暮刚擢升户部侍郎时相比，此刻朝堂上的气氛已然有了微妙的变化。那些若有若无扫过文官班列中前部的目光，少了几分最初的惊诧与审视，多了几分习以为常的认可，乃至隐隐的忌惮。
众人目光汇聚的焦点，正是那位年仅二十余岁的户部右侍郎林暮。他身着绯色侍郎公服，胸前的孔雀补服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，头戴乌纱帽，身姿挺拔如松，鹤立于一群头发花白、身形或佝偻或沉稳的尚书、侍郎之间，格外扎眼，却又毫不突兀。
林暮的面容依旧沉静，眉眼间不见丝毫浮躁，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，经过这数月部务的历练与朝堂的博弈，他眉宇间最后一丝青涩已悄然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稳气度，不怒自威。那份沉稳，并非刻意装出来的老成，而是在处理了无数繁杂政务、应对了诸多明枪暗箭后，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从容与笃定。
此时，殿内的议事已进行到一半，几位大臣刚刚奏报完地方的秋收情况，皇帝正微微颔首，似在思索。就在这时，林暮手持玉笏，从文官班列中从容出列。
“臣，户部右侍郎林暮，有事启奏陛下。”他的声音清朗平稳，不高不低，却能清晰地传遍整个金銮殿，打破了殿内短暂的沉寂。
“准奏。”御座之上，大周天子赵桓淡淡开口，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。这段时间，林暮的表现早已超出了他的预期，对于林暮的奏请，他向来多了几分耐心。
林暮躬身行礼，随后直起身，手持玉笏，开始有条不紊地陈述自己关于两淮盐政积弊的革新条陈：“陛下，两淮盐场乃国之盐仓，盐税更是国库重要进项。然近年来，两淮盐政积弊日深，已严重影响国课收入与民生安稳。臣经多日调研，发现当前盐政主要存在三大要害：其一，盐引壅滞，不少盐商囤积盐引，高价倒卖，导致官盐流通不畅；其二，灶户困苦，盐课繁重，加上盐商盘剥，不少灶户濒临破产，纷纷逃亡；其三，私盐猖獗，因官盐价格高昂、流通不畅，私盐趁机泛滥，不仅分流了官盐销量，更严重冲击了盐税收入。”
他语速平缓，条理清晰，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随着他的陈述，殿内不少大臣的神色都有了变化，尤其是那些与两淮盐务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，脸色更是微微一变。
林暮并未理会殿内的动静，继续说道：“针对以上积弊，臣恳请推行三项革新方略：其一，裁汰冗引，由户部与都转运盐使司共同核查历年盐引发放与流通情况，对于囤积未用的冗余盐引，一律收回注销，严禁盐商囤积居奇；其二，恤灶减课，适当减免灶户的盐课负担，由朝廷拨款补贴灶户的生产用具，同时严禁盐商压低盐价盘剥灶户，保障灶户的基本生计；其三，严查夹带，加强对盐运途中的稽查力度，在重要关口增设关卡，严厉打击私盐走私行为，对查获的私盐一律充公，对走私人员从严惩处。”
此议一出，朝堂之上顿时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。原本寂静的殿内，响起了细碎的交头接耳声，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。
“这林侍郎未免太过激进了！裁汰冗引，岂不是断了不少人的财路？”
“就是！恤灶减课倒是好事，可严查夹带，怕是会得罪不少势力，两淮的盐帮可不是好惹的！”
那些利益攸关的官员，眼神闪烁不定，彼此交换着隐晦的目光，显然心中极为不豫。他们深知，林暮的这项革新条陈，看似是整顿盐政，实则是要触动既有的利益格局。两淮盐务背后牵扯着庞大的利益链条，上至朝中重臣，下至地方官吏、盐商、盐帮，盘根错节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林暮的改革，无疑是要在这坚固的利益壁垒上，硬生生凿开一个口子，自然难免招致巨大的阻力。
有几位与盐商勾结较深的官员，已经悄悄挺直了身子，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善，似乎已经准备出列反驳。他们心中盘算着，只要联合起来据理力争，摆出改革的种种困难与风险，或许就能让皇帝打消这个念头。
然而，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的皇帝，却听得十分专注。他没有理会殿内的骚动，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紫檀木扶手，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轻微声响，节奏平稳。他的目光深邃，紧紧落在林暮身上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考量。
在林暮陈述的过程中，皇帝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他，时而微微颔首，时而眉头微蹙，显然是在认真思考林暮提出的各项方略。对于殿内那些隐晦的议论与骚动，他仿佛视而不见，充耳不闻。
待林暮奏毕，躬身退回班列后，殿内的交头接耳声渐渐平息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御座之上，等待着皇帝的裁决。那些准备反驳的官员，也暂时按捺住了心中的冲动，静候圣意。
皇帝并未立即征询其他大臣的意见，而是略作沉吟，指尖的敲击也停了下来。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，落针可闻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等待着那决定性的声音。
良久，皇帝终于开口，声音沉稳有力，如同洪钟一般，传遍整个大殿：“林卿所奏，朕已详阅。两淮盐政，积弊已深，百姓怨声载道，国库亦因此受损，确需大力整顿。其所陈各款，切中时弊，方案周详，既顾及灶户生计，安抚民心，又着力于堵塞漏洞，增加国课，实为老成谋国之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