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7章:含沙射影
金銮殿内,死寂无声,落针可闻。
刚刚那阵因弹劾而起的低低哗然,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声响,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,在巍峨的大殿内悄然回荡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如同被磁石吸引般,牢牢聚焦在跪于御阶之下、双手高举奏本的王御史身上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,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王铮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压力,额头上的冷汗又多了几分,顺着脸颊滑落,滴落在胸前的青色獬豸补服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不敢抬头去看御座上天子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,也不敢去看班列中林暮那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,只能死死盯着眼前的金砖地面,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剧烈起伏,仿佛要借此压下心中的紧张与惶恐,同时汲取足够的勇气。
片刻后,他猛地抬起头,扯开嗓门,用他那特有的、带着几分尖利却又刻意拔高的声音,开始了他的“慷慨陈词”。那声音刻意营造出一种悲愤填膺的情绪,仿佛他不是在弹劾别人,反倒是自己正承受着天大的冤屈,不得不为了朝廷、为了天下苍生站出来发声。
“陛下明鉴!”王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高昂的语调,“臣今日所言,句句关乎朝廷清誉,关乎官场风气,万不敢有半句虚言!臣风闻,户部侍郎林暮,身为朝廷从三品重臣,深受陛下隆恩,理应恪尽职守,报效国家,为天下官员树立楷模!可他却不思报效,反而行为乖张,举止轻浮,有违大臣之体,实在令人痛心疾首!”
他一边说,一边偷偷抬眼瞥了一眼御座上的天子,见天子神色未变,只是眉头紧锁,便又壮了壮胆子,话锋陡然一转。只是这一转,他的言辞却瞬间变得闪烁不定,含混不清起来,不再有之前的“义正辞严”,反而多了几分暧昧不清的引导意味。
“臣多方查探得知,林侍郎在京中某处僻静之地,私自购置了一座书斋,名曰‘墨韵’!”王铮刻意加重了“私自”二字,仿佛这书斋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所在,“按理说,身为户部侍郎,林大人理应在衙署之内处理公务,为陛下分忧,为百姓解难。可他却反其道而行之,不于衙署公办,反而时常、频繁地出入此等私密书斋之中!”
“更令人诧异,也更令人费解的是,”王铮的声音压得低了几分,带着一种揭秘般的诡异语气,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,“林侍郎每次前往墨韵书斋,并非独自前往,而是常与一位身份不明、行踪诡秘的少年男子同行!且二人一进入书斋,便会径直前往书斋后院的密室之内,闭门相会,动辄便是数个时辰之久,期间不许任何人靠近,也不许任何人打扰!”
说到这里,他故意停顿了一下,目光在殿内官员脸上扫过一圈,见不少人眼中都露出了探究与惊讶的神色,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隐秘的得意。随后,他又用那种带着引导性的语气,缓缓开口,抛出了一连串的疑问:“其间所谈为何,无人知晓!无人能证!陛下,诸位同僚,你们说说,他们二人在密室之中,究竟是在商讨国事乎?是在切磋学问乎?亦或是……亦或是在进行其他不可告人之勾当乎?”
最后“不可告人”四个字,他咬得极重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刻意的强调,仿佛要将这四个字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中,引人无限遐想。那语气中的暧昧与暗示,几乎毫不掩饰,明眼人一听便知,他是在往那最龌龊、最不堪的方向引导。
“陛下!”王铮猛地将手中的奏本往地上一顿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在死寂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。他再次抬高声音,语气愈发激昂,却始终绕来绕去,不敢触碰任何实质性的内容,也不敢给出任何明确的指控,“如此行径,实乃有违朝廷官员的体统!如此私密的会面,如此诡秘的行踪,怎能不引人遐思?怎能不有损朝廷的官箴清誉!”
“长此以往,若这些风闻传扬开去,传到市井民间,传到乡野之间,必致物议沸腾,让天下百姓耻笑我大周朝堂之上竟有如此不堪之事!必使朝廷颜面扫地,威严尽失!”王铮的声音带着哭腔,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后果,“望陛下明察秋毫,彻查此事,以正视听,还朝廷一个清白,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!”
一篇奏章,洋洋洒洒数百言,看似义正辞严,慷慨激昂,实则通篇避实就虚,捕风捉影,字字诛心!王铮从头到尾,都在说“风闻”、“查探得知”,却没有拿出任何一件实打实的证据;他只字未提“相府”、“苏婉清”、“女子”等任何可能引火烧身的字眼,生怕得罪权倾朝野的苏相爷,只一味地强调“身份不明之少年男子”、“密室相会”、“动辄数时辰”、“不可告人”这些模糊不清却又极具引导性的词汇。
其用意昭然若揭——就是要借助朝堂这个公开场合,借助“风闻奏事”的特权,将这些暧昧不清的流言散播出去,刻意引导所有人往那“断袖分桃”、“龙阳之好”等龌龊不堪的方向联想,先在名声上彻底搞臭林暮!这种手段,远比直接的指控更加阴险,更加恶毒。因为它没有任何实证,你想反驳都无从下手;可它造成的伤害,却远比实质性的指控更加深远,一旦名声受损,即便日后证明是清白的,也很难彻底洗刷干净。
朝堂之上,不少老成持重的官员闻言,纷纷眉头紧锁,神色凝重。他们都是久历官场的老狐狸,自然一眼就看穿了王铮这弹劾背后的险恶用心,也听出了他话语中的种种暗示与引导。但他们心中都清楚,这种涉及官员私德的风闻,最是难辨真假,也最容易伤人。而且,这种话题本身就十分敏感,若是贸然站出来为林暮辩护,很容易被人扣上“党同伐异”、“包庇纵容”的帽子,甚至可能将自己也卷入这滩浑水之中,惹祸上身。因此,即便他们心中对林暮抱有同情,或是不齿王铮的卑劣手段,也只能选择沉默,静观其变。
而与之相反,一些原本就嫉妒林暮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、圣眷正隆的官员,或是本身就与首辅陈阁老阵营亲近、视林暮为眼中钉的官员,脸上则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,或是意味深长的神色。他们纷纷交换着眼神,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期待的光芒,仿佛已经看到了林暮身败名裂、狼狈不堪的模样。有人甚至微微点头,对着王铮的方向露出了赞许的神色,显然对这场精心策划的发难十分满意。
林暮站在文官班列之中,面色依旧平静如初,仿佛王铮弹劾的不是自己,而是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。他身姿挺拔,眼神平静,静静地听着王铮那通篇谎言与暗示的奏报,没有丝毫辩解,也没有丝毫慌乱。但若是有人仔细观察,便能发现,他垂在身侧的双手,袖中的拳头早已悄然握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,暴露了他内心并非表面那般平静。
他心中雪亮如镜,瞬间便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。这不是王铮一时兴起的弹劾,而是首辅陈阁老精心策划的毒计开始了!对方显然是察觉到了他与苏婉清的往来,却又不敢直接揭破苏婉清的身份——毕竟苏婉清是苏相爷的掌上明珠,贸然牵连相府,只会引火烧身。于是,陈阁老便想出了这样一条下三滥的毒计,用这种含沙射影、抹黑私德的方式,先坏他的名声,乱他的心神,让他成为众矢之的,失去皇帝的信任与同僚的支持。等到他名声扫地、孤立无援之时,对方再趁机发动致命一击,将他彻底扳倒。好一招阴险毒辣的连环计!
林暮的心中没有愤怒,只有一丝冰冷的寒意。他没想到,陈阁老为了权力,为了打压异己,竟然会使用如此卑劣无耻的手段。但他并不慌乱,既然对方已经出招,他便接招便是。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,他相信自己行得正坐得端,也相信陛下并非昏庸之主,能够明辨是非。
御座之上,皇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,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。他端坐在龙椅上,目光如炬,洞察一切,自然也听出了王铮这篇弹劾奏章中的猫腻——全是捕风捉影的暗示,全是模棱两可的引导,没有任何一件拿得出手的真凭实据!说白了,就是借着“风闻奏事”的由头,来恶意中伤大臣。
皇帝的心中颇为不悦。一方面,他深知林暮的才干与品性,对林暮十分倚重,自然不相信林暮会做出这等不堪之事;另一方面,王铮这种毫无实证便公然在朝堂之上抹黑大臣私德的行为,也让他十分反感。这种行为,不仅会破坏朝堂的风气,还会让官员们人人自危,不利于朝政的稳定。
可即便心中不悦,他身为天子,面对这种涉及大臣私德的“风闻奏事”,也不能全然无视。毕竟,都察院的御史本就有“风闻奏事”的权力,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,目的是为了让皇帝能够知晓官员的各种情况,防止官员欺上瞒下。而且,此事已经在朝堂之上公开提及,若是他直接驳回,不做任何调查,难免会让外界认为他偏袒林暮,堵塞言路,影响天子的公正形象。
“王御史,”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打破了殿内的死寂,“你所奏之事,全是‘风闻’二字。朕问你,你口中所言,可有真凭实据?比如,那‘身份不明之男子’,究竟是何人?姓甚名谁?何方人士?与林爱卿有何渊源?你若要弹劾,便需拿出实打实的证据,而不是在这里捕风捉影,含沙射影!”
皇帝的质问,如同当头棒喝,瞬间让王铮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脸上的悲愤神色微微一滞,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。他本来就没有任何实证,所有的一切都是陈阁老那边事先编排好的话术,目的就是为了引导舆论,抹黑林暮的名声。此刻被皇帝如此追问,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,只能硬着头皮,磕磕绊绊地回答:“回……回陛下!臣……臣所言,确实是风闻所得!然……然俗语有云,无风不起浪!林侍郎近期的行迹,确有诸多可疑之处,臣……臣也是为了朝廷的清誉着想,为了不让陛下被蒙蔽,才斗胆将这些风闻奏报上来,不敢有丝毫隐瞒!”
他依旧死死咬住“风闻”二字,将“查无实据”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,同时还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,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朝廷、为了陛下不惜一切的忠臣形象。
皇帝闻言,心中的不悦更甚,冷哼一声,不再看跪在地上的王铮,目光缓缓转向班列中的林暮,沉声开口:“林爱卿,王御史所言,你都听到了。对此,你有何话说?”
简单的一句话,却如同一块巨石,瞬间打破了朝堂的平衡。原本聚焦在王铮身上的所有目光,再次“唰”地一下,全部转移到了林暮的身上。有探究,有好奇,有幸灾乐祸,有担忧,有同情……各种各样的目光,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,朝着林暮汹涌而去。
压力,瞬间全部压到了林暮一人的身上。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的回答,等待着他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、针对他私德的恶意发难。金銮殿内的气氛,再次变得紧张到了极点,仿佛一根紧绷的琴弦,随时都可能断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