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6章：再次召见
晨光熹微，带着初春的微凉与柔和，穿透厚重的云层，缓缓洒向大地。一缕缕金色的霞光，如同细碎的纱幔，覆盖在相府的飞檐翘角、亭台楼阁之上，驱散了长夜残留的寒意，也仿佛悄悄驱散了书房中那持续了一整晚的凝重与压抑，给这座威严的府邸，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。
相府深处，苏婉清的闺阁内，烛火早已燃尽，只剩下一缕淡淡的烛烟，顺着窗棂的缝隙悄然飘散。苏婉清几乎也是一夜未眠，回到闺阁后，她便褪去了一身的坚定，卸下了所有的伪装，往日里清冷沉静的眼眸中，满是难以掩饰的纷乱与忐忑，心绪如同被狂风搅动的湖面，久久无法平息。
她端坐在梳妆台前，望着铜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容颜——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，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倦意，原本红润的唇色也变得有些苍白，显然是一夜辗转、未曾安睡的模样。指尖轻轻抚过铜镜边缘精致的雕花，各种念头如同潮水般纷至沓来，在她的脑海中反复盘旋，让她坐立难安，连片刻的安宁都无法获得。
她满心愧疚，愧疚于自己的行事不密、虑事不周，因为一时的执念，女扮男装与林暮往来，引来了漫天流言，给父亲增添了无尽的烦恼，也让整个相府陷入了舆论的漩涡，背负了不必要的非议；她满心担忧，担忧着林暮此刻的处境——流言汹汹，首辅陈继儒虎视眈眈，林暮本就根基薄弱，如今又被卷入这场风波，不知要面临多少明枪暗箭，不知他能否安然渡过难关；她更满心不安，不安于父亲昨夜的态度，昨夜书房中的沉默与父亲深邃难测的目光，如同一块巨石，压在她的心头，让她无法揣测父亲最终的决断，不知道等待自己和林暮的，会是怎样的结局。
她曾躺在床上，一遍遍回想昨夜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，回想父亲当时的每一个神色变化，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蛛丝马迹，可无论她如何回想，都只能记得父亲那沉凝的面容和意味深长的目光，除此之外，再无半点线索。时而，她会忍不住设想最坏的结局——父亲震怒之下，将她禁足终身，与林暮彻底断绝往来，甚至可能为了相府的声名，对林暮出手；时而，她又会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，期待父亲能够看懂她的心意，能够认可林暮的才华与心性，能够成全他们，也能够出手相助，化解这场危机。
这般反复纠结，辗转反侧，天不知不觉便亮了。窗外的鸟鸣声清脆悦耳，传入闺阁之中，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中的阴霾与忐忑。侍女端来温热的清水与早膳，小心翼翼地劝她洗漱进食，可苏婉清却毫无胃口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，目光依旧怔怔地望着窗外，神色恍惚，满心思绪都飘到了书房，飘到了父亲的身上，也飘到了那个让她牵挂不已的身影上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侍女轻柔的通报声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：“小姐，老爷派人来传，说请您即刻前往书房，老爷要再次召见您。”
“再次召见？”苏婉清的身体猛地一僵，心中的弦瞬间被绷紧，那颗原本就忐忑不安的心，不由得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，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。她知道，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，父亲这一夜的沉默与权衡，终究会有一个结果，而这个结果，将决定她和林暮的命运，也将影响整个相府的走向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平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，指尖微微用力，攥紧了手中的丝帕，直到丝帕被攥得起了褶皱，才稍稍压下心中的慌乱。她站起身，走到屏风后，让侍女为自己整理衣饰——褪去身上微皱的寝衣，换上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，裙摆绣着淡淡的兰花纹样，简约而雅致，衬得她愈发清丽动人。侍女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长发，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，插上一支素银簪子，没有过多的装饰，却也显得温婉端庄。
苏婉清对着铜镜，再次整理了一下略显疲惫的容颜，抬手轻轻抚平眉宇间的倦意，努力让自己的神色恢复平静，让自己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清冷沉静、不卑不亢的相府千金。她知道，无论父亲最终做出怎样的决断，她都必须从容面对，不能再像昨夜那般，流露出半分脆弱与慌乱——她不仅是苏婉清，更是当朝宰相的女儿，她的一言一行，都代表着相府的气度。
一切整理妥当，苏婉清深吸一口气，对着侍女微微颔首：“走吧。”
侍女恭敬地应了一声，走在前面引路，苏婉清跟在身后，一步步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。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晨光晒得微微发热，两旁的庭院中，草木抽出了嫩绿的新芽，几株早开的花儿悄然绽放，吐露着淡淡的芬芳，一派生机勃勃的模样。可苏婉清却丝毫没有心思欣赏这春日美景，她的心跳得极快，手心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，每走一步，都觉得格外沉重，仿佛脚下踩的不是青石板路，而是刀尖火海。
一路上，她脑海中反复设想着重逢父亲时的场景，设想着父亲可能会说的每一句话，设想着自己该如何回应，可无论她如何设想，心中的忐忑都丝毫未减。她想起昨夜书房中那凝滞的气氛，想起父亲那沉重的目光，想起自己一番陈情后父亲的沉默，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，连脚步都不由得慢了几分。
侍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，脚步也刻意放慢了一些，却并未多言，只是恭敬地引路。不多时，书房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眼前，那扇熟悉的朱红色木门紧闭着，如同一个神秘的漩涡，等待着她的踏入，也等待着揭晓那未知的结局。
侍女停下脚步，对着苏婉清微微躬身：“小姐，书房到了。”
苏婉清点了点头，抬手轻轻握住了冰冷的门环，指尖传来的凉意，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几分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一声轻响，木门缓缓被推开，映入眼帘的景象，却让苏婉清微微一怔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，原本紧绷的身体，也不由得放松了几分。
与昨夜不同，父亲苏擎并未像昨夜那般，端坐在书案之后，神色沉凝，目光锐利，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。此刻的他，负手立于窗前，身形挺拔如松，一袭藏青色的朝服衬得他愈发沉稳威严，晨光透过窗棂，洒在他的身上，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清瘦的背影，那背影中，没有了昨夜的怒意与凝重，只剩下一种历经风雨的沧桑与沉淀，一种运筹帷幄的沉稳与淡然。
他微微低着头，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庭院中初绽的新蕊，神色温和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，仿佛在欣赏这春日的美景，又仿佛在沉思着什么，周身的氛围，平和而安宁，与昨夜那凝滞压抑的气息，截然不同，判若两人。
书房内，早已没有了昨夜的烛烟与凝重，晨光洒满了整个房间，照亮了书案上堆积的公文，照亮了墙上悬挂的字画，也照亮了父亲那沉稳的身影，一切都显得格外祥和，仿佛昨夜那场关乎命运的陈情与权衡，从未发生过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