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0章：图穷匕见
自孙敬明在朝会上抛出那份裹着蜜糖的漕运革新方案后，首辅陈阁老一党便没闲着。这几日里，他们如同蛰伏的毒蛇，暗中动作不断，一边悄悄串联早已拉拢好的官员，敲定好说辞，统一好口径，谁先附和、谁来补刀、谁去敲打中立派，都安排得明明白白；一边又暗中造势，让手下人在民间茶馆、官员府邸私下议论，吹嘘孙侍郎的方案如何神乎其神，如何能革除积弊、富国强兵，把反对者的声音早早压下去，营造出一种“人人拥护革新”的假象。
一番紧锣密鼓的筹谋下来，陈阁老觉得时机已然成熟——铺垫够了，声势有了，人心也搅得差不多了。是时候将这场精心策划的“改革”大戏，推向最终的舞台——金銮殿，当着皇帝与满朝文武的面，图穷匕见，逼林暮入局，给苏擎致命一击！
这一日的早朝，从踏入太和殿的那一刻起，文武百官便察觉到了不对劲。往日里虽也有争论，却总带着几分朝堂该有的从容，可今日，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，如同暴雨来临前的沉闷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官员们三三两两站着，低声交谈的语气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，眼神时不时地瞟向文官班列最前方的陈阁老，又或是投向户部侍郎林暮和宰相苏擎的方向，眼底藏着好奇、警惕，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。
龙椅之上，皇帝端坐其上，神色威严，却也隐隐透着一丝疲惫。近来朝堂诸事繁杂，漕运、钱粮、边关战事，桩桩件件都让他劳心费神，今日见百官神色异样，心中也暗自起了疑，只是并未点破，依旧按部就班地主持朝会，商议着日常政务。
殿内的讨论有条不紊地进行着，从地方灾情的安抚，到边关粮草的调度，再到官员的考核升迁，每一项政务都争论得有来有回，却始终没人提及几日前孙敬明抛出的漕运革新方案——显然，所有人都在等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，等陈阁老一党率先发难。
不知不觉间，日常政务的讨论已接近尾声，负责记录的史官停下了手中的笔，内侍也悄悄上前一步，准备提醒皇帝散朝。就在这殿内气氛稍稍缓和，众人以为今日朝会便要这般平淡结束之时，一道身影猛地出列，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。
正是工部侍郎孙敬明。他手持笏板，身姿挺拔，脸上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激昂，声音比上一次呈递方案时更加洪亮，穿透力极强，响彻整个太和殿，连殿外的风声都被压了下去：“陛下！臣有本奏！”
皇帝抬了抬眼，语气平淡：“孙爱卿请讲。”他心中已然猜到，孙敬明今日必定是要再提漕运革新之事。
孙敬明躬身一礼，语气恳切得仿佛要落下泪来，实则字字都经过精心斟酌，带着极强的煽动性：“陛下！臣前日所奏《漕运革新疏》，关乎国计民生，关乎国库充盈，更关乎天下百姓的生计，臣心迫切，连日来夜不能寐，食不知味！这几日，臣又与各部同僚反复探讨、斟酌，愈发觉得此方案切实可行，乃是革除漕运积弊、富国强兵的不二良方！恳请陛下早作圣断，将此议付诸朝议，尽快推行，以安天下之心，以解陛下之忧！”
这番话，说得情真意切，句句都扣在“国计民生”“陛下之忧”上，表面上是为国分忧，实则是早已排练好的信号弹——随着他的话音落下，早已在一旁摩拳擦掌、准备就绪的官员们，如同潮水般纷纷出列，一个个躬身附和，声音此起彼伏，瞬间将整个太和殿淹没！
“陛下！孙侍郎所言极是！漕运积弊已久，如同附骨之疽，非猛药不能治！孙侍郎此策，大刀阔斧，切中时弊，臣附议！恳请陛下准奏！”率先附和的，是兵部一位与陈阁老交好的郎中，他声音洪亮，态度坚决，显然是陈阁老安排好的先锋。
紧接着，又一名户部主事出列，语气激昂：“陛下！现行漕运，冗员繁多，胥吏盘剥，损耗惊人，实乃蠹政！每年空耗国帑数十万两，百姓苦不堪言！孙侍郎之策，化繁为简，以银代粮，委托商行承包，既能节省开支，又能提高效率，利国利民，实为百年难遇的良策！臣恳请陛下准奏，推行此革新之策！”
“臣附议！此乃顺应时势之举，更是民心所向！若能推行，必能让漕运焕然一新，国库日渐充盈，臣附议！”
“臣亦附议！孙侍郎勇于任事，为国分忧，此等忠心，可昭日月！其策可行，恳请陛下圣裁！”
……
一时间，殿内附议之声不绝于耳，短短瞬息之间，便有二三十名官员接连表态支持。这其中，不乏各部院的中高层官员，还有几位平日里不太过问具体政务、只在关键时刻表态的勋贵代表，他们虽只是说几句“孙侍郎之策看似可行，臣以为可酌情推行”之类的场面话，却也极大地增加了支持派的声势。
这些人口径惊人地一致，清一色地将孙敬明的方案捧为“救国良方”“百年良策”，一边吹嘘方案的好处，一边提前堵死反对者的退路，将那些可能持反对意见的人，早早扣上“因循守旧”“墨守成规”“不顾大局”“阻碍革新”的帽子，仿佛只要有人敢反对，就是与整个朝堂为敌，与天下百姓为敌。
他们这般声势浩大的附和，看似是众望所归，实则是精心营造出的一种“众口一词”“大势所趋”的假象——目的很简单，就是要在心理上和气势上，彻底压迫那些可能持反对意见的人，尤其是压迫龙椅上的皇帝，让他觉得，推行漕运革新，已是人心所向、朝野共识，他若是不准，便是违背民心，便是不顾国计民生。
殿内，一些中立派官员，或是平日里胆小怕事、不愿卷入党争的官员，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弄得有些不知所措，一个个面面相觑，眼神慌乱，想说什么，却又不敢轻易发声——一边是声势浩大、有陈阁老撑腰的支持派，一边是沉默不语、深不可测的苏擎与林暮，无论偏向哪一方，都可能引火烧身，索性便选择沉默，静观其变。
还有一些尚未看清局势的年轻官员，被支持派的言辞说得热血沸腾，心中也隐隐觉得孙敬明的方案确实可行，蠢蠢欲动想要附和，却见苏擎与林暮始终沉默，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，暗自观察着局势，不敢贸然表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