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后，紫禁城金銮殿内，鎏金铜炉燃着淡淡的龙涎香，烟气袅袅上升，却驱不散殿内弥漫的凝重气息——关于漕运改革的朝会，再度如期举行。相较于上一次的试探拉扯，今日的金銮殿，空气里仿佛都拧得出水来，连殿外值守侍卫的呼吸，都刻意放得极轻，生怕惊扰了殿内这剑拔弩张的对峙。
班列两侧，文武官员分列而立，神色各异，却唯独首辅陈阁老一派的人，脸上大多挂着志在必得的笃定，嘴角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。明眼人都看得出来，这几日他们定然没闲着，私下里的串联游说，比上次更为紧密频繁，硬生生营造出一种“漕运改革势在必行、无人能挡”的大势，仿佛只需皇帝一点头，这革新之策便能立刻落地推行。
果然，议事刚刚开场，不等皇帝提及漕运之事，便有一名身着青色官袍、位列朝班中段的官员，率先出列，躬身拱手，将漕运改革方案再次捧了出来。他神色恳切，眉头微蹙，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急迫，仿佛晚一日推行，天下便会多一分隐患：“陛下！漕运革新，乃是利国利民的头等大事，刻不容缓啊！孙侍郎（赵志远）所拟之策，思虑周全，面面俱到，已是万全之策！如今朝野上下，皆翘首以盼，民心所向，恳请陛下圣心独断，早降明旨，推行漕运革新，以解漕弊，以安天下！”
话音刚落，便有几道身影接连出列，齐声附和，语气焦灼，生怕慢了一步，就会错失这“功在当代、利在千秋”的机会：“臣附议！当断不断，反受其乱！漕运积弊已久，今日若不趁机革新，日后必成大患，还请陛下速决！”“臣亦附议！孙侍郎之策，兼顾官民，兼顾南北，实乃良策，陛下万不可错失良机啊！”
附和之声此起彼伏，虽不及上一次朝会那般人多势众、声势浩大，却每一声都透着急切，透着一种“胜券在握”的笃定，仿佛这漕运改革方案，已是板上钉钉，只差皇帝一句准奏，便能尘埃落定。不知情的人听了，怕是真要以为，这方案当真完美无缺，若有人敢反对，便是与朝野为敌、与民心为敌。
立于朝班之首的首辅陈阁老，微阖双目，双手负于身后，神色平静无波，仿佛眼前这场急切的附和，与他毫无关系。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，这位老狐狸，向来是运筹帷幄，不鸣则已，一鸣惊人。他此刻看似闭目养神，实则耳朵竖得老高，将殿内的每一丝动静都听在耳里，甚至在心中暗暗冷笑不已。
他早已算准，这般“群情激昂”的场面，定然能说动皇帝。毕竟，皇帝向来重视民心舆情，也急于解决漕运积弊，彰显自己的明君之风。只要皇帝被这番说辞说动，开口询问方案细节，他便能顺势起身，旁敲侧击，添砖加瓦，推动方案顺利通过。至于林暮和苏擎那两个一直反对的人，他料定，在如此“大势”面前，他们即便有心反对，也已是孤掌难鸣，难以挽回局面，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案落地——毕竟，谁也不想做那逆势而行、得罪朝野同僚的出头鸟。
龙椅之上，皇帝身着明黄色龙袍，腰束玉带，神色威严，眉宇间带着几分沉吟。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附和的官员，又落在陈阁老那平静无波的脸上，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，显然，这番急切的恳请，已然触动了他。片刻后，他微微张口，似乎就要开口询问漕运改革方案的具体细节，准备进一步斟酌，甚至有可能，当场点头应允。
殿内的气氛，瞬间变得更为紧张，陈阁老一派的官员，脸上的得意之色愈发明显，嘴角的笑意几乎快要掩饰不住，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了几分——在他们看来，这场朝堂之争，他们已然赢了。
然而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就在皇帝即将开口的瞬间——
一道清朗而沉稳的声音，骤然在金銮殿内响起，不疾不徐，却掷地有声，如同金石相击，瞬间打破了这片“和谐”的催促之声，也打断了皇帝即将出口的话语：“陛下！臣对此漕运革新方案，尚有疑虑未解，心实难安！恳请陛下容臣陈情，待臣将疑虑禀明，陛下再作圣裁！”
这声音，不大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，带着一种不畏权势的坦荡，在寂静无声的金銮殿内，格外清晰，格外有力量，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附和之声，回荡在整个大殿之中。
死寂！
原本喧闹的金銮殿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，落针可闻。所有官员的目光，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，瞬间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处，眼神里满是惊愕、诧异，还有几分难以置信——谁也没想到，在如此“大势”之下，竟然还真有人敢站出来，公然唱反调，敢在陈阁老的眼皮子底下，阻拦这漕运改革方案！
众人定睛一看，只见那出声之人，身着紫色官袍，手持玉笏，身姿挺拔，面容俊朗，正是recently被皇帝一手提拔、备受器重的户部侍郎——林暮！
此刻的林暮，神色坦然，目光坚定，没有丝毫慌乱，也没有丝毫畏惧。他手持玉笏，稳步从朝班中走出，步伐沉稳，每一步都踏得坚定有力，走到御阶之下，微微躬身，双手持笏，恭敬地立于殿中，抬头望向龙椅之上的皇帝，神色依旧平静，仿佛自己方才打断的，不是一场即将尘埃落定的朝议，只是一场寻常的议事闲谈。
立于朝班之首的陈阁老，原本微阖的双眼，霍然睁开！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温和睿智的眼眸，此刻眼底深处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与不悦，甚至还有几分被冒犯的怒火！他死死盯着林暮的背影，手指暗暗攥紧，指节泛白——他万万没想到，林暮这小子，竟然如此大胆！竟敢在如此“群情激昂”、如此“大势所趋”的场面下，公然站出来唱反调！
这需要何等的胆识？还是说，这小子背后，有什么依仗？难道是苏擎那老东西，暗中给了他什么底气？亦或是，他们找到了什么能推翻漕运改革方案的证据？
无数个念头，在陈阁老的脑海中飞速闪过，他的脸色，也渐渐变得阴鸷下来，周身的气压，也瞬间低了几分，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。可众目睽睽之下，尤其是在皇帝面前，他根本无法阻止一位户部侍郎，就国家国策发表自己的意见——那样一来，只会显得他心胸狭隘，容不得不同声音，反而会引起皇帝的反感。
陈阁老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与惊愕，深吸一口气，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，可那双阴鸷的目光，却依旧死死盯着林暮，如同蛰伏的毒蛇，等着看这小子，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，等着看他如何自圆其说——若是林暮没有足够的底气，没有合理的疑虑，今日，他定要让这小子，付出应有的代价，让所有人都知道，逆势而行，得罪他陈阁老，是什么下场！
朝班之中，那些原本附和漕运改革的官员，此刻也都变了脸色，看向林暮的目光，有惊愕，有不满，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——他们倒要看看，这位年轻气盛的户部侍郎，到底有什么本事，敢在太岁头上动土，敢公然挑衅陈阁老的权威。
而站在林暮不远处的苏擎，眼底则闪过一丝赞许与欣慰，悄悄对着林暮的方向，微微点了点头——他果然没有看错林暮，这小子，既有才华，又有胆识，关键时刻，从不畏缩，敢于挺身而出，为了国家大义，敢于直面强权，这份心性，这份担当，实属难得。
龙椅之上，皇帝的目光，也牢牢落在了林暮身上。对于这位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干才，皇帝始终抱有几分期待和宽容——林暮出身寒门，却才华横溢，做事沉稳干练，从不趋炎附势，也从不阿谀奉承，先前在户部任职期间，政绩斐然，为朝廷解决了不少难题，深得他的赏识。
此刻见林暮神色凝重，目光坚定，神色坦然，不似无理取闹，也不似故意哗众取宠，皇帝心中的沉吟，又多了几分。他微微颔首，语气平和，没有丝毫不悦，反而带着几分鼓励，缓缓开口道：“林爱卿有何疑虑，但说无妨。漕运之事，关系重大，牵扯南北民生，关乎国本安危，正需群臣集思广益，各抒己见，方能策出万全之策，万万不可草率定论。”
皇帝的这番话，无疑是给了林暮最大的支持，也让殿内的气氛，再次变得微妙起来——皇帝的态度，显然是偏向于倾听林暮的疑虑，并没有被先前的附和之声，彻底裹挟。
陈阁老的脸色，变得愈发阴鸷，嘴角的肌肉，微微抽搐了几下，却依旧一言不发，只是那双阴鸷的目光，依旧死死盯着林暮，眼神中的杀意，几乎快要掩饰不住——他没想到，皇帝竟然会如此给林暮面子，竟然会当众鼓励林暮说出疑虑，这无疑是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。
“谢陛下！”
林暮再次对着皇帝，深深施了一礼，语气恭敬，却依旧坚定。礼毕之后，他直起身，目光缓缓扫过满朝文武，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官员，扫过陈阁老那阴鸷的脸庞，最后，再次落回御座之上的皇帝身上，声音清晰而沉稳，一字一句，缓缓开始了他的陈述：
“陛下明鉴，臣并非有意阻挠漕运革新，更非与朝野同僚为敌，实因孙侍郎所奏之新策，关乎国本，牵扯甚广，其中有几处关键疏漏，几处潜在隐患，臣细思极恐，不敢隐瞒，更不敢不奏……”
林暮的声音，沉稳而有力，每一个字，都清晰地回荡在金銮殿内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，也带着一种为国家担忧的赤诚。
一场关乎国策走向、关乎南北民生、关乎两大政治阵营生死博弈的正面交锋，随着林暮的出列陈情，正式拉开了帷幕！
整个金銮殿，再次陷入了死寂之中，比先前更为寂静，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。所有官员的心，都紧紧提了起来，屏住呼吸，目光死死盯着御阶之下的林暮，有人紧张，有人期待，有人担忧，有人幸灾乐祸，等待着接下来的唇枪舌剑，等待着这场朝堂之争，揭开最后的序幕。
陈阁老负于身后的双手，攥得愈发紧致，指节泛白，眼底的阴鸷与怒火，几乎要喷薄而出。他死死盯着林暮，心中暗暗发誓，无论林暮说出什么疑虑，无论他找到什么借口，他都要一一驳斥，一一化解，一定要推动漕运改革方案通过，一定要让林暮这小子，颜面扫地，付出代价！
而林暮，依旧神色坦然，目光坚定，丝毫没有被陈阁老那阴鸷的目光所影响，也没有被殿内紧张的气氛所裹挟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开口，将自己心中的疑虑，一一禀明，每一句话，都条理清晰，每一个观点，都有据可依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，已然打响，金銮殿内的风，愈发凛冽起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