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重要的是,这份旨意,等于将漕运改革的主导权,从首辅一派的孙侍郎赵志远手中,正式移交给了以林暮为代表的稳健派,等于彻底斩断了首辅陈继儒在漕运之事上的话语权,这对于陈继儒而言,无疑是雪上加霜,致命一击。
帝王金口玉言,一言九鼎,一锤定音,容不得半点置喙,容不得丝毫更改。
满朝文武,此刻心思各异,神色不一,整个金銮殿内,又恢复了寂静,却不再是之前的压抑,而是一种暗流涌动的寂静。首辅阵营的人,个个如丧考妣,面面相觑,眼神里满是绝望与不甘,却无一人敢再出列争辩——圣意已决,再争,便是抗旨不遵,便是大逆不道,他们纵有千般不甘,也只能硬着头皮接受这个结局;那些中立的官员,纷纷暗暗点头,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,觉得皇帝此裁决,公允妥当,既没有彻底否定漕运革新的必要性,守住了革新的底线,又避免了操切冒进可能带来的风险,兼顾了国本与百姓生计,尽显帝王的英明与远见;而一些心思活络、善于察言观色之人,早已在暗自重新掂量林暮在朝中骤然上升的分量,眼底闪过一丝盘算,心中已然开始谋划,如何与这位新晋崛起的年轻侍郎,攀上关系,为自己的前程铺路。
首辅陈继儒,缓缓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,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,恰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阴鸷与寒意,也遮住了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不甘与怨毒。他什么都没说,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,脸色灰败如土,只有那双攥着玉笏的手,泄露了他心底的滔天怒火与不甘——指节攥得发白,青筋微微凸起,玉笏几乎要被他捏碎,冰凉的玉质,硌得他指尖生疼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知道,自己输了,而且是输得彻彻底底,一败涂地。今日之后,漕运改革的主导权,彻底易手,他费尽心力打造的“锐意革新、心系天下”的人设,被苏擎一席“老成谋国、慎之又慎”的言辞,击得粉碎,荡然无存;他在朝堂之上的话语权,也会因此大打折扣,势力大减;更重要的是,经此一役,皇帝对林暮的信任,已然超越了寻常臣子,这个年轻的户部侍郎,已然成为了他在朝堂之上,最棘手、最可怕的对手。
可他陈继儒,宦海沉浮数十载,从一个小小的翰林编修,一步步爬到首辅的位置,什么样的风浪没有见过?什么样的对手没有遇过?朝堂之上的博弈,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,今日的失利,不算什么,更不代表他会就此认输,就此俯首称臣。
他在心底冷冷冷笑,眼底的阴鸷愈发浓郁——朝堂之上,他输了,可地方上呢?那些漕运沿线的官员,那些依附于他的势力,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,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;等到林暮推行试点的时候呢?漕运这潭水,深千尺,底下藏着多少沉渣,多少巨鳄,多少不可告人的利益纠葛,林暮一个养在温室里、握惯了笔杆的年轻侍郎,又怎么会懂?他倒要看看,这个年轻人,如何搅动这潭浑水,如何应对那些暗藏的杀机与阻碍,如何扛住来自各方的压力。
今日之辱,今日之败,他记下了。他日,他必定会卷土重来,让林暮,让苏擎,付出应有的代价!
阶下,林暮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激荡与狂喜,指尖微微颤抖着,却依旧保持着沉稳的神色。他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,稳步从队列中走了出来,身姿挺拔如松,对着御座之上的皇帝,深深一揖,腰弯得极低,几乎及地,声音朗朗,铿锵有力,没有丝毫的怯懦,只有满满的坚定与赤诚,响彻整个金銮殿:“臣,领旨!定当竭尽心力,恪尽职守,小心翼翼拟定章程,不负陛下信重,不负江山社稷,不负天下百姓!”
那声音,掷地有声,带着一股年轻人的朝气与担当,也带着一份老成的沉稳与笃定,让满朝文武,都不由得暗自点头——这个林侍郎,果然不负圣望,既有才干,又有担当,这般气度,这般心性,将来,必定大有可为。
御座之上,皇帝看着阶下躬身领旨的林暮,缓缓点了点头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,眼底隐含着浓浓的期许与赞许,仿佛在说“朕没有看错你”。随即,他缓缓站起身,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帝王的威严,展露无遗,声音平稳而有力地吐出两个字:“退朝。”
“退——朝——”
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,立刻应声响起,拖得长长的,在空旷的金銮殿内回荡,又传到殿外,宣告着这场历时数日、几经反转、争论不休的朝堂大议,终于尘埃落定,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。
百官们纷纷躬身行礼,齐声高呼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”,声音响彻云霄,而后,便按照官职高低,鱼贯退出大殿。有人步履匆匆,神色慌张,显然是急于回去商议对策;有人步履沉稳,神色坦然,眼底带着一丝释然;有人边走边低声交谈,语气里满是感慨与盘算。
阳光从重重殿门外斜射进来,穿过朱红的殿门,洒在光洁的汉白玉御阶上,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,温暖而耀眼;也照在林暮微微汗湿的脊背上——方才领旨之时,他太过激动,后背早已沁出了一层薄汗,贴在衣料上,微微发凉,却让他愈发清醒。
他抬起头,望向殿外的阳光,眼底闪过一丝明亮的光芒,嘴角,悄然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他赢了。
赢得了皇帝的信任,赢得了漕运革新的主导权,赢得了与首辅阵营博弈的第一回合,也赢得了自己在朝堂之上的立足之地。
可他心里清楚,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。
皇帝的信任,是沉甸甸的责任;漕运革新的主导权,是致命的挑战;首辅陈继儒的不甘与怨毒,是暗藏的杀机;漕运沿线的盘根错节,是难以逾越的阻碍。今日朝堂之上的胜利,不过是打开了漕运革新的大门,而门后,等待他的,是更深的漩涡,是更艰难的考验,是千难万险,是步步杀机。
真正的挑战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