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暮一行人离开京城,已然过去了半月有余。
整段行程算不上急促,甚至可以说是按部就班的缓慢,队伍沿途停停走走,每到一处州县都不敢耽搁,先是仔细核查河工物料仓库的储备账目,清点青砖、石料、糯米汁等关键物资的损耗与补缺情况,再亲自巡视几段关键堤防,亲手触摸堤坝的夯实程度,排查渗水、溃堤的隐患,途中还接连接见了好几拨反映河工贪腐、徭役不公的乡绅与百姓,耐心倾听诉求、记录实情,桩桩件件都亲力亲为,丝毫没有户部侍郎的官架子。
随着队伍一路向南,周遭的景致渐渐褪去了北地的料峭寒意,春意愈发浓郁,官道两旁的田亩里冒出了连片新绿,嫩生生的麦苗随风摇曳,枝头也抽出了新芽,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。可林暮心头的那根弦,非但没有随着暖春放松,反而随着队伍逐渐接近河南地界,越绷越紧,几乎要勒进心口。
这份紧绷,一半源于河工核查中发现的诸多疑点——多地粮仓亏空、堤坝偷工减料、下层官吏中饱私囊,种种乱象触目惊心,若是不及时整治,来年汛期必将酿成大祸;另一半则源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,像是被一团无形的阴影死死尾随,阴冷的视线无时无刻不黏在身后,让他浑身不自在,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。
岳父苏擎早已料到此行凶险,特意派来的四名相府高手,全程都保持着极高的警惕,丝毫不敢懈怠。白日里四人分散在队伍前后,紧盯周遭动静;夜里轮流值夜守在林暮营帐外,连饮食水源都要先行查验,确认无毒无虞才会呈上来,几乎寸步不离地护在林暮左右,周身的紧绷感,比林暮本人更甚。
这日,队伍终于踏入了河南卫辉府的地界。
春日的天气本就多变,清晨还是晴空万里,暖阳高照,可刚过午时,天色便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,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低垂在天际,像是随时会砸下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没过多久,淅淅沥沥的春雨便飘洒下来,起初只是毛毛细雨,后来渐渐转密,打湿了官道路面,也淋湿了护卫的甲胄与队伍的旌旗,原本平整的土路吸饱了雨水,变得泥泞湿滑,车轮陷在泥地里,行进速度不得不被迫放慢。
“大人,前方便是黑石峡了。”引路的向导是当地驿丞指派的老河工,在这一带奔走了数十年,对路况地形了如指掌,他勒住缰绳,指着前方两座如同巨兽獠牙般对峙矗立的黝黑山崖,声音被雨声打得有些模糊,带着几分恳切的提醒,“这段路险得很,素来有‘阎王口’的凶名,每年春天化冻下雨,岩土松动,最容易发生落石塌方。您看眼下虽雨势不大,但湿气已经渗进山石里了,咱们最好还是加速通过,千万莫要在峡谷中久留,免得遭遇不测。”
林暮闻言,抬手勒住马缰,顺着老河工指引的方向抬头望去。
只见那黑石峡的入口狭窄逼仄,两侧山崖如同刀劈斧削一般,高耸陡峭直插天际,崖壁上怪石嶙峋,犬牙交错,植被稀疏得可怜,裸露着大片黢黑的岩体,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更显狰狞可怖,像极了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,等着猎物主动送入。谷中传来隆隆的水声,显然是山间溪流被春雨汇聚,水势湍急,声响震耳。官道到了这里,被迫骤然收缩,紧贴着右侧山崖蜿蜒向内延伸,左侧便是数丈高的陡坡,坡下浊流奔腾,一眼望去就让人心惊胆战。
“传令下去,全队加速通过峡谷!保持队形紧凑,护卫紧盯头顶崖壁,谨防落石!”随行的工部右侍郎见状,立刻扬声下令,声音在峡谷口的回音中显得有些失真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。
带队的赵游击也当即打马向前,厉声命令护卫骑兵收拢队形,将一众文官与辎重车辆牢牢护在中间,兵士们瞬间拔刀出鞘、箭矢上弦,神情肃穆地警惕着两侧山崖与前方道路,周身杀气凛然,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。
队伍当即加快了行进速度,马蹄与车轮碾过湿滑泥泞的路面,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泥水,隆隆的声响中,队伍缓缓驶入了黑石峡。
一踏入峡谷,周遭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,像是瞬间从白昼坠入了薄暮。两侧高耸的山崖遮天蔽日,将头顶的天空挤压成一条细细的缝隙,雨水从崖顶汇聚成无数细流,淅淅沥沥地滴落,打在兵士的盔甲与随行的车篷上,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嗒嗒声,连绵不绝。谷底的水流轰鸣声被狭窄的空间放大了数倍,在峡谷中来回激荡,震得人耳膜发疼,几乎掩盖了队伍的其他声响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、青苔的腥气,还有一种岩石特有的阴冷厚重气息,压抑得让人胸口发闷。
队伍沉默地前行,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,只剩下马蹄声、车轮滚动声、盔甲碰撞声,以及众人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。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抬头,警惕地望向头顶那些嶙峋怪石,总觉得那些黑黢黢的石头,仿佛随时会从崖上扑下来,让人头皮发麻。
林暮骑在马上,身处队伍中段核心位置,被数名精锐骑兵与四名相府高手隐隐团团围在中心,密不透风。他心底的心悸感愈发强烈,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头,闷得喘不过气,右手不自觉地紧紧按在了腰间,那里挂着苏婉清临行前赠予的平安锦囊,指尖传来的布料触感,让他稍稍安定了些许。身旁的四名相府高手更是神情紧绷到极致,两人死死盯着上方崖壁的动静,目光锐利如鹰,两人则不断扫视前后道路与两侧山坡的植被,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。
此时此刻,所有人的紧张,都只当是雨季行经险地的正常反应,谁也没有料到,一场精心策划的死局,早已在此等候多时。
就在队伍大半人员已深入峡谷,前队堪堪看到远处峡谷另一端透出的微弱天光,后队也完全没入峡谷阴影之中,进退都被卡在这段绝地之时——
“轰隆隆——!!!”
一声沉闷到极致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恐怖巨响,猛地从众人头顶正上方的山崖内部炸开!那声音并非短促的爆炸,而是连绵不绝、由内而外扩散的轰鸣,像是沉睡的巨兽翻身嘶吼,又像整座山体在痛苦呻吟,震得峡谷都在微微颤抖,众人的耳膜嗡嗡作响,心脏跟着剧烈震颤。
紧接着,变故骤生!
“哗啦啦——轰!!!”
峡谷右侧、队伍正上方的整片山崖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,毫无征兆地大规模崩塌、滑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