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间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会议室。
墙壁是吸音的米灰色，灯光是均匀柔和的白色，长条会议桌光可鉴人，倒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。
空气里，只有投影仪风扇轻微的嗡鸣，和十几个人几乎同步的、被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。
陈阳坐在最末尾的位置，身体挺得笔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犯。
而证据，就是他从地狱带回来的那段影像。
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，戴着金丝眼镜，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站了起来。在这一屋子肩扛将星、气势如渊的巨擘面前，他显得有些单薄，像一株误入原始森林的白桦树。
他先是朝着主位上的赵老，以及在座的所有人，敬了一个略显生涩却无比标准的军礼。
然后，他打开了面前的投影设备。
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，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刻刀雕出来的一样，清晰无比。
“报告各位首长，技术组在拿到数据模块后，立刻对其进行了最高级别的交叉验证分析。”
他按动手中的遥控器。
嗡的一声轻响，巨大的幕布上，那片焦黑的、血与火交织的土地，再次出现。
四行仓库的残垣断壁，在火光中投下狰狞的剪影。
画面是如此的清晰，甚至能看清弹坑边缘翻起的泥土上，尚未来得及干涸的暗红色血迹。
会议室里的温度，仿佛骤然下降了好几度。
“首先，我们对影像文件的每一帧都进行了穷尽式分析。”
技术专家的手指在幕布上划出一道红色的激光。
“从光源追踪开始。画面中存在三个主要光源：战场火光、阴云下的天光、以及零星的照明弹。我们对每一个像素点的光照强度、方向和色温进行了逆向解析，所有数据完美闭环，没有任何一处光影存在逻辑矛盾。”
“其次，是环境音场建模。”
画面切换，变成了一张张复杂的声谱图和三维模型。
“我们剥离了枪声、爆炸声和人声，对背景中的风声、雨滴声，甚至是远处苏州河的水流声进行了分析。其声波衍射、衰减和反射特征，与一九三七年十月底沪市的公开气象记录、地形地貌数据，吻合度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。”
“还有微尘粒子动态捕捉。”
专家的语速开始加快，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独有的、不容置疑的自信。
“我们放大了画面的局部，对空气中悬浮的尘埃、硝烟颗粒和爆炸后溅起的碎屑，进行了逐帧的动态追踪。它们的运动轨迹，完全符合流体力学和爆炸冲击的物理法则。没有任何一个粒子是凭空出现或消失的，其动态模糊和镜头景深的变化，自然到……可怕。”
“最后，也是最关键的一项，空气中爆炸物残留成分的光谱分析。”
幕布上，出现了一排排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化学式和光谱带。
“通过对爆炸瞬间产生的光谱进行分析，我们成功识别出了日军九二式步兵炮炮弹、以及大正十一年式手榴弹爆炸后，其特有的硝化物残留光谱。这些数据，与我们资料库中封存的实物引爆数据，完全一致。”
专家停顿了一下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镜片反射着幕布上的地狱景象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里的颤抖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近乎于宣告的庄重。
“所有数据，从宏观到微观，从物理到化学，都完美自洽，形成了一个绝对封闭的、无法被任何已知技术攻破的逻辑证据链。”
他环视全场，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些表情各异，但无一例外都沉默如铁的将领们脸上。
“报告进行到这里，我知道，肯定有首长会想，这会不会是我们无法理解的、划时代的CG技术伪造的？”
这个问题，像一根针，扎在了每个人心头最深的那一丝疑虑上。
专家苦笑了一下，摇了摇头。
“我们也想过。”
“我们动用了天河三号的部分算力，组织了国内最顶尖的特效工作室和图形学专家，试图用我们最先进的CG技术，去复现……仅仅是这段影像中的一秒钟。”
整个会议室，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