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梦号的舱房里，栾阳第七次从冷汗中惊醒时，窗纸刚被晨光染出淡青。
他抓过枕边的帕子抹了把脸，指腹触到胸口那枚温凉的梦核，竟察觉它正微微发颤，像被什么悲泣的情绪攥住了芯子。
吵死了。他嘟囔着翻身，却见贾蓉端着药盏立在床前。
她素色道袍的袖口沾着星点药渍，眼底浮着淡淡青影——显然守了他半宿。
又梦到那片血荒原了？贾蓉将药盏放在案上，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，灵枢师叔的传音我听见了。
陨龙谷......那地方怨气极重，连化神期长老都不愿多踏足。她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乱发，指尖在他汗湿的鬓角顿了顿，你莫要去。
栾阳望着她微抿的唇角，突然伸手勾住她手腕，把人往床沿带了带。
贾蓉踉跄着坐下，发间玉簪轻响，倒被他顺势枕在了腿上。蓉儿，他闭着眼，声音闷在她衣料里，那些鬼哭狼嚎的，吵得我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。他翻了个身，下巴蹭着她绣了并蒂莲的裙角，我去把他们哄睡了，往后夜里就能梦见糖蒸酥酪，多好。
贾蓉垂眸看他，见他眼尾还沾着未干的汗，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。
这副混不吝的模样倒让她想起初嫁时，他被宗里小辈堵在井边嘲笑，也是这样歪着脑袋说你们吵得我晒不成太阳，结果转头就往人家靴子里塞了把带刺的苍耳。
胡闹。她指尖轻轻戳了戳他额头，却到底没再推拒。
三日后，青云宗探索队行至陨龙谷口。
阴风起时，随行的外门弟子小胖子打了个寒颤，手中罗盘当啷坠地。
青铜盘面上的指针疯狂旋转，最后咔地折断，扎进焦黑的泥土里。谷......谷里的怨气比传闻中还重！他脸色发白，后退时撞在身后的药篓上——那是栾阳硬塞来的炊事杂役装备。
慌什么。栾阳从药篓里摸出个油纸包，撕开封口就往嘴里塞桂花糕。
碎渣掉在他青布短打前襟，倒比身上那半吊子杂役腰牌更像个正经伙夫。
他抬眼望了望谷口——血色云翳翻涌如沸，远处尸山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，倒让他想起上个月贾蓉熬的红豆粥，这地儿凉快，正适合补个午觉。
说罢他真从背篓里抽出条软毯，在离尸堆三步远的地方铺开。
那毯子是贾蓉用他穿旧的道袍改的，边角还绣着歪歪扭扭的锦鲤——他非说像游不动的胖头鱼，气得贾蓉戳了他好几下。
此刻他裹着毯子躺下，把枕头垫在脑后，冲瞪圆眼睛的小胖子挥挥手：该探宝探宝，该画符画符，别吵我。
日头移过中天时，栾阳的呼吸渐渐绵长。
鸿蒙空间里，灵田边缘的泥土突然泛起涟漪。
原本生长着九品紫芝的田垄缓缓裂开，露出一片温润如玉的坡地，形状像朵半开的莲花，每道褶皱里都漫着让人心安的暖光——这是安魂坡的雏形，因他躺平的执念太盛，终于在空间深处苏醒。
空间外，陨龙谷的阴气突然剧烈翻涌。
那些在尸山间游荡千年的战魂像被什么牵引，鬼哭般嘶叫着涌向栾阳身侧。
可刚靠近他三尺范围，便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。
那屏障裹着他身上的懒意，像团化不开的雾气，竟比最厉害的镇魂符还管用。
大哥哥...
细若蚊蝇的声音混在风声里。
栾阳睫毛颤了颤，没醒。
他脚边的尸堆里，爬出个扎着双髻的小魂儿。
她穿的铠甲比她人还大，护心镜上还留着半道刀痕，可眼尾却点着颗朱砂痣——分明是临战前偷偷画的。
小魂儿怯生生伸出手，指尖刚碰到栾阳的脚趾，整个人突然一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