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廉姆斯专员离奇死亡的消息,如同又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张碧兰和宋启寰心头。刚刚因法国领事馆调查中止而稍缓的神经,瞬间再次绷紧。死亡的阴影,再次笼罩而来。
“怎么死的?”张碧兰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发白,声音竭力保持平静。
“初步调查……是意外。”电话那头,宋启寰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震惊和深深的疑虑,“车祸。在西贡道。车子失控冲下悬崖。起火爆炸。尸体……烧得面目全非。警方……说是意外。但……”
但……太巧了!就在他暗中调查维多利亚商会、刚刚“合作”解决法国领事馆麻烦之后!意外?张碧兰心中冷笑。这世上,哪有这么多巧合的意外!
“查!”张碧兰声音冰冷,“动用一切资源!查清楚!车祸现场!目击者!车辆记录!我要知道……到底是意外……还是……灭口!”
“明白!”宋启寰声音凝重,“我已经托人在查了。但……阻力很大。现场处理得很‘干净’。英籍高官死亡……警方和媒体……都很‘谨慎’。”
挂断电话,张碧兰站在北角别墅的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阴沉的海面,心中寒意更甚。威廉姆斯死了。这条刚刚搭上的、可能对抗维多利亚商会的线,断了。而且死得如此“干净”,如此“及时”。幕后黑手的手段,狠辣、精准、令人窒息。
压力,如同无形的巨网,从四面八方收紧。法国人的麻烦看似解除,但更大的威胁却更深地潜伏下来。张碧兰深知,必须更快地壮大自身,织就更密的防护网。
就在这阴霾密布的时刻,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,却以一种充满异域风情的方式,悄然叩门。
这天下午,一位特殊的客人拜访了北角别墅。来访者是香港汇丰洋行大班布朗先生的夫人,一位举止优雅、对东方文化颇有兴趣的英国贵妇。陪同她前来的,是她年仅十六岁的女儿,艾米丽布朗。
布朗夫人此行,是专程为女儿艾米丽前来拜师。原来,艾米丽在慈善晚宴上见到了廖静徽佩戴的那枚“双面金绣”银杏胸针,惊为天人,深深着迷于苏绣的精妙与华美,回去后便缠着母亲,非要学习这门神奇的东方技艺不可。
“廖大师,张小姐,”布朗夫人语气温和,带着英伦贵族特有的矜持与礼貌,“艾米丽对苏绣非常痴迷,渴望能跟随您学习最正宗的技艺。我们知道这很冒昧,但希望您能考虑收下这个学生。学费方面,不是问题。”
廖静徽有些意外和迟疑。收一个洋人女孩为徒?这在她多年的刺绣生涯中是从未有过的事。她看向女儿。
张碧兰心中却瞬间闪过无数念头。汇丰洋行大班的千金!如果母亲收下这个学生,意味着“廖氏苏绣”将正式进入香港最顶级的英籍上流社会视野!这不仅是文化的交流,更是绝佳的品牌推广和阶层跃升的机会!能极大提升“静徽绣庄”的社会地位和影响力,无形中也是一层保护。
“布朗夫人,艾米丽小姐,”张碧兰露出得体的微笑,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,“廖氏苏绣能得到二位的赏识,是我们莫大的荣幸。家母近年已很少亲自收徒,但艾米丽小姐如此诚挚热爱,或许可破例一次。只是苏绣学习极为艰苦枯燥,需极大耐心和恒心,不知艾米丽小姐是否真正做好了准备?”
艾米丽布朗立刻用略显生涩但十分清晰的中文回答,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:“张小姐,廖大师,我真的非常喜欢刺绣!我不怕辛苦!请给我一个机会!我一定会努力学习的!”
看着女孩真挚的眼神,廖静徽心软了,最终点头同意:“既然你有此心,便试试吧。但需遵守师门规矩,不可半途而废。”
“谢谢老师!我一定遵守!”艾米丽高兴得几乎跳起来。
此事很快在香港上流社交圈传开,成为一时佳话。“汇丰千金师从苏绣大师廖静徽”的消息,见诸报端,引来广泛关注。一时间,廖静徽和“静徽绣庄”的名字,在殖民精英阶层中声名鹊起。不少洋人贵妇和华人富太太纷纷效仿,希望也能聘请绣庄的师傅教授苏绣或定制绣品。“静徽绣庄”的订单量和品牌prestige陡然提升了一个档次。
然而,繁荣之下,暗流涌动。
随着绣庄规模不断扩大,核心技术——“双面金绣”和“廖氏”独门针法,成为市场上被觊觎的目标。尽管之前严厉打击过仿冒,但仍有不少绣娘在掌握技术后,被竞争对手高价挖走,甚至有人私下偷师后自立门户,虽绣品质量参差不齐,却也分流了部分客户,对绣庄造成潜在威胁。
张碧兰敏锐地意识到了这种风险。在一次管理层会议上,她提出了一个冷峻却现实的方案:“我们必须建立‘学徒押金制度’。所有新入行的学徒,尤其是学习核心针法的,需签订长期服务契约,并缴纳一笔数额不小的押金。若未满契约期离职或将技术外泄,押金概不退还,并追究违约责任。”
此言一出,会议室一片寂静。王嫂、李婶等老师傅面露难色,她们出身贫寒,深知攒钱不易。宋启寰律师则从法律角度表示支持:“此举虽显严苛,但从保护知识产权和商业机密角度看,确有必要。契约条款需拟定周全,既要形成约束,亦不可触犯劳工条例。”
阿福沉默不语,他更关心安保问题。
制度一经公布,立刻在绣庄内外引发轩然大波。许多家境贫寒的女孩望而却步,部分绣娘私下抱怨小姐变得“冷血”、“资本家的手段”。甚至有小报闻风而动,刊出文章暗指“静徽绣庄”凭借技术垄断进行“变相盘剥”,“昔日慈善之举,今朝冷血敛财”。
张碧兰听到这些议论,面无表情,只对宋启寰说:“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法。绣庄非慈善堂,核心技术乃立身之本。若因心软而致技术流失,才是对所有人的不负责任。押金数额可设阶梯,与学习内容和服务年限挂钩。表现优异者,年终可获返还奖励。”
她态度坚决,制度被强制推行下去。虽然引来不少怨言,但确实有效遏制了技术流失的势头,保证了绣庄的核心竞争力。
然而,就在张碧兰以为通过押金制暂时稳住内部时,宋启寰带来了两个消息。一个关于威廉姆斯之死,调查依旧迷雾重重,官方咬定意外,但疑点众多。另一个,则更令人不安。
“碧兰,”宋启寰神色严峻,“我收到风声,维多利亚商会那边……最近很安静。安静得……有点反常。但有几家与我们合作的中小原料商……最近……突然提高了报价,或者……以各种理由延迟供货。我查了一下……背后……似乎都有维多利亚商会关联企业的影子。”
原料供应链!维多利亚商会开始从更隐蔽、更基础的方向下手了!
张碧兰心中警铃大作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别墅楼下花园里,母亲廖静徽正耐心地指导艾米丽布朗穿针引线,阳光洒在一老一少、一中一洋两人身上,画面温馨而和谐。
然而,在这温馨的表象之下,张碧兰却感到一股冰冷的暗流正在涌动。威廉姆斯死了,线索断了。维多利亚商会的报复,从明目张胆的绑架,转向了更阴险、更难以防范的商业绞杀。表面的繁荣之下,技术流失的内忧和巨头打压的外患同时逼近。
她轻轻抚过窗棂,目光变得无比锐利。
风暴,从未停止。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悄然迫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