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块钱,一叠崭新的大团结,揣在最贴身的内兜里,隔着一层薄薄的汗衫,那温度仿佛能烙进血肉。
江建军的脚步踩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,每一步都带着前所未有的踏实感。
这笔钱,是弟妹的救命钱。
更是他复仇的号角。
他没有急着回家,而是拐进了供销社旁边的粮店。空气里弥漫着粗粮特有的、带着尘土的香气。他掏出家里仅剩的几张粮票,连同几张零钱票子一起拍在柜台上,声音沉稳。
“十斤棒子面,五斤白面。”
售货员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,没多话,自顾自地抄起家伙开始称量。江建军的目光又落在了肉案上。那案板上只剩下半扇猪,肉铺的师傅正拿着把油光锃亮的屠刀,百无聊赖地刮着指甲。
江建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咬了咬牙,像是做出了一个极为重大的决定。
“师傅,再给我割一指宽的五花。”
这一小条肉,花掉了他两块多钱,几乎是过去他几天的酒钱。可现在,他心里没有一丝不舍,只有一股火热的期盼。
拎着沉甸甸的网兜,棒子面的粗粝和猪肉的油腻透过薄薄的纸包渗出来,这股真实的分量,让他因为长期酗酒而有些虚浮的身体,都仿佛扎下了根。
他推开那扇一碰就“吱呀”作响、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木门时,屋里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潮湿霉味与贫穷酸腐的气息,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。
心,陡然一坠。
妹妹江月茹就坐在墙角唯一一张没有豁口的小板凳上,背对着门口。她瘦削的肩膀看不出半点十六岁少女该有的朝气,只在压抑的啜泣中,轻微地、规律地抽动着。
另外两个更小的身影,江小豪和江静静,像两只受了惊的小猫,蜷缩在另一边的墙角。他们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小脸蜡黄,嘴唇干裂,一双双大眼睛里,是超乎年龄的麻木和空洞。
这一幕,让江建军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胸腔里那颗心脏,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,然后狠狠拧了一把。疼,尖锐的、让他几乎弯下腰的疼。
“哥……”
江月茹听到了门轴不堪重负的呻吟,她缓缓回过头。当看清来人是江建军时,那双本就红肿的眼睛里,蓄满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,断了线般滚落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
江建军把手里的东西重重放在那张缺了半条腿、用砖头垫着的破桌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谁欺负你了?”
他的声音很低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压制不住的颤抖。
“哥,没用的……”江月茹的眼神黯淡得像一捧死灰,她摇着头,声音嘶哑,“今天……我去街道办了。”
“我想去申请困难补助……负责审批的那个张干事,是……是二大爷家的远房亲戚。”
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,仿佛每一次开口,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“他指着我的鼻子骂,说我们是‘坏分子’的崽子,是社会的累赘,还妄想占国家的便宜……”
“他把我的申请书……当着所有人的面,撕了。”
撕了。
这个词,轻飘飘的,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捅进了江建军的心窝。
“家里……家里已经一粒米都没有了……”
说到最后,江月茹的声音彻底变成了绝望的哽咽。她猛地抬起头,用那双被泪水冲刷得通红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江建军。
那眼神里没有了委屈,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尽头的质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