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8年,夏。
南锣鼓巷95号院,前院西厢房。
“咕噜……咕噜……”
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,而是源自身体内部,沉闷如战鼓,每一次擂动都牵扯着五脏六腑,带来一阵拧绞般的剧痛。
陈凡的意识被这股剧痛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硬生生拽了出来。
饥饿。
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酷刑,正用无形的利齿啃噬着他的胃壁。酸液翻涌,火烧火燎的刺痛感从腹部直冲喉咙。
他费力地掀开眼皮,沉重得像是粘连在了一起。
视线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聚焦。
映入眼帘的,是大片斑驳脱落的土黄色墙皮,裸露出底下灰黑的砖石。视线上移,头顶那根孤零零的房梁早已被岁月熏成了深褐色,看不出木料原本的颜色。
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,混杂着糠麸特有的、略带酸涩的气息。
这一切都在用一种粗暴的方式提醒他一个事实。
那个灯红酒绿、推杯换盏的前世,彻底结束了。
三天了。
前世那个三十五岁公司高管的记忆,与这具同样叫“陈凡”的十六岁少年身体,已经彻底融合。
一想到这个,一股无名火就从胸腔里窜起。
别人的穿越,开局不是手握惊天权势,就是身负逆天系统。再不济,也是个衣食无忧的富家子弟。
怎么轮到自己,偏偏就掉进了这个缺衣少食、票证为王的年代?
前世的他,名校毕业,在商场摸爬滚打十年,坐到了公司高管的位置。车子,房子,存款,一切都朝着财务自由的康庄大道飞奔。
结果,一场庆功宴后,一辆失控的泥头车,将他的人生轨迹撞了个九十度急转弯,直接甩进了五十年代的京城。
这具身体的记忆,是一部写满了苦难的黑白电影。
父亲陈卫国,红星轧钢厂的二级钳工,一个老实本分的技术工人。半年前,厂里一台老化的机床发生故障,他为了抢救设备,当场被卷了进去。
为了给父亲治病,家里掏空了最后一分钱的积蓄,还欠下了一屁股还不清的外债。
可人,最终还是没救回来。
爷爷奶奶承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沉重打击,双双病倒,在两个月前也相继撒手人寰。
偌大的一个家,如今只剩下他,母亲王淑云,还有十四岁的妹妹陈灵。
三个人,三张嘴,守着这四面漏风的西厢房。
家徒四壁。
这个词,简直是为这个家量身定做的。
“哎……”
一声叹息从干裂的嘴唇中溢出,陈凡揉着空洞的腹部,挣扎着从硬邦邦的床板上坐起。
饥饿感再次袭来,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。
他套上那件补丁摞着补丁、早已洗得发白的旧布衫,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,走向屋角的灶台。
灶台上,一口黑漆漆的铁锅里正“咕嘟”着东西。
玉米糊糊。
清得能清晰地照出他苍白消瘦的脸。与其说是糊糊,不如说是一锅浑浊的热水。
锅边上,整齐地码着几个黑乎乎的窝头,个头不大,表面粗糙得硌手。
这就是一家三口接下来一天的口粮。
“小凡,醒了?”
一个温柔的声音从灶下传来。
母亲王淑云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关切。她今年还不到四十,可生活的重压与长期的营养匮,已在她的鬓角染上了风霜。眼角的皱纹深刻,每一道都刻满了辛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