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没有去管地上的碎片,他蹲下身,握住母亲那双冰得像刚从雪地里捞出来的手。
“妈,您还记不记得隔壁院的李婶?”
“她家男人走得早,她就是太老实,太能忍了。东家借一瓢米,西家拿俩鸡蛋,她从来不敢说个不字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她家日子过成什么样了?孩子穿得破破烂烂,冬天连买煤球的钱都凑不齐,只能抱着铺盖卷在炕上硬抗!”
“咱们家要是也走上那条路,以后别说吃肉了,恐怕连肚子都填不饱!”
陈凡的话语,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残忍地剖开了王淑云一直以来用懦弱编织的虚假和平,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她面前。
“我今天强硬,不是要去欺负谁。”
“我是要用拳头,用态度,告诉院里所有的人!”
“咱们家,不好惹!”
“谁想把爪子伸过来,就得做好爪子被剁掉的准备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,眼中燃烧着两簇火焰。
“只有让他们看到我们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的狠劲,他们才不敢!才不敢再把我们当成随意拿捏的软柿子!”
“妈,您要记住!”
“在这个吃人的四合院里,同情和眼泪,一文不值!”
“能换来尊重和安宁的,只有一样东西!”
“拳头!”
王淑云彻底怔住了。
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儿子,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,感觉是那么的陌生。
他的眼神,他的话语,都充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和力量。
这些道理,其实浅显易懂。
可对她而言,却像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,轰然劈开了她半辈子形成的,那层厚厚的、名为“忍让”的懦弱外壳。
是啊……
丈夫在的时候,别说贾东旭,就是院里最横的人,谁敢上门说半个不字?
如今丈夫不在了,她若再不学着当一根顶梁柱,自己先立起来,这个家……这个家就真的要被那些豺狼给分食干净了。
可……
最后一丝担忧,如同风中残烛,在她心中摇曳。
“可是……小凡,就咱们娘仨……斗得过他们一整个院子吗?”
她的声音里,带着哭腔和绝望。
“妈!”
陈凡猛地站起身,声音洪亮,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和力量,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所有阴霾。
“您忘了!我马上就要中考了!”
“我一定能考上技校!只要我进了技校的大门,我就是预备工人,是国家的人!”
“他们谁敢动一个未来的工人试试?”
“以后,我就是这个家的男人!我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!”
“这个家,我来扛!”
他挺直了脊梁,瘦削的肩膀在昏黄的煤油灯下,却显得异常宽阔可靠。
王淑云抬起头,看着儿子那双明亮、坚定,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眼睛。
长久以来,自从丈夫走后,所有压抑在心底的委屈、恐惧、无助和绝望,在这一刻,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滚烫的泪水,再也抑制不住,夺眶而出。
这不是软弱的眼泪。
这是坚冰融化,大地回春的泪水。
她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脸,重重地点了点头,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,却无比清晰。
“好……好!”
“小凡,你长大了……你真的长大了……”
“从今往后,院里的事,妈……妈都听你的!”
这一刻。
这个风雨飘摇的家里,那根无形的、名为“主心骨”的担子,正式从逝去的父亲和懦弱的母亲肩上,交接到了年仅十五岁的陈凡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