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来自一个废弃的值班室,门半掩,窗框上挂着破布帘。
透过缝隙,他们看见一张木桌,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,灯芯短促地跳动。
灯光下,一个佝偻的背影正用钳子夹着什么,金属与金属相碰,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。
乌鸦站在窗台上,歪着头,像在等待投喂。
李汉屏住呼吸,心里默数:一、二、三——
他猛地推门,煤油灯晃了一下,灯芯差点熄灭。
背影僵住,缓缓转身。
张德贵。
他比照片里更瘦,眼窝深陷,胡子花白,左裤管空了一截,用铁丝绑着木棍当拐杖。
桌上摆着一把小型电锯、一盒铆钉、一块未完工的锁骨模型。
看见李汉,他没有惊讶,只是叹了口气:“乌鸦又带人来了。”
老郑上前一步:“张师傅,跟我们回去。”
张德贵摇头,声音沙哑:“我回不去了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的锁骨模型:“还差一块,就能拼完整。”
顾岚轻声问:“还差谁?”
张德贵咧开嘴,露出缺了门牙的笑:“我自己。”
李汉拉过一张破椅子坐下,煤油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摇摇晃晃。
“2023年8月12日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张德贵用钳子拨了拨灯芯,火苗蹿高,照亮他眼底的红血丝。
“塌方。我违规操作,埋了三个人。我爬出来,他们没出来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我活着,可骨头天天在脑子里响。我把他们挖出来,一块块洗干净,再切成二十八块,寄给你们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想让你们听见他们说话。”
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,像一场无声的审判。
张德贵被带走时,乌鸦站在窗台上,一动不动。
老郑回头看了一眼:“它怎么办?”
李汉说:“让它飞吧,它已经带完路了。”
乌鸦振翅,掠过矿坑上空,消失在灰雾里。
回程的车上,李汉望着窗外倒退的矿坑,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。
顾岚低声说:“乌鸦知道下面有骨头,我们也知道了。”
老郑点了一支烟,烟雾在车厢里盘旋:“可知道和放下,是两回事。”
李汉没说话,只是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从值班室带出的纸条:
“第四具,我自己。”
纸条在指尖微微发烫,像一块未冷的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