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那棵老槐树，虬枝盘结，浓荫如盖，是村里人纳凉歇脚、闲话家常的去处。树下铺着几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，旁边一条土路蜿蜒通向村外。
这天午后，日头正烈，蝉鸣聒噪。林母将林凡推到树荫下，让他能吹吹风，听听人声。她看着儿子空洞的眼神，叹了口气，低声叮嘱：“小凡，你在这儿等娘一会儿，娘去村头王婶家借点针线，马上就回。”她将轮椅固定在一块石头后面，又仔细检查了林凡的坐姿，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匆匆离开。
树荫下只剩下林凡一人。他歪着头，目光毫无焦点地落在前方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土路上，对母亲的离去毫无知觉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，叽喳声混着蝉鸣，是他此刻唯一接收到的世界信息。
不多时，一阵嬉闹声由远及近。几个半大的孩子，约莫七八岁，领头的是村西头张屠夫家的二狗子，他手里拿着根柳条，正吆五喝六地带着几个跟班在土路上追逐打闹。
“咦？那不是林家那个傻子吗？”一个孩子眼尖，指着树荫下的林凡叫道。
“嘿！真是他！整天坐着不动，跟个木头人似的！”另一个孩子附和道。
二狗子停下脚步，眼珠一转，脸上露出顽劣的笑容：“喂！木头人！叫你呢！听见没？”他故意走到林凡轮椅前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林凡毫无反应，目光依旧涣散。
“真傻透了！”二狗子撇撇嘴，觉得无趣，但随即又起了坏心。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小块干硬的泥巴，掂量了一下，坏笑道：“看他还动不动！”
话音刚落，那块泥巴就“啪”地一声，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林凡的额头上！
泥块碎裂，留下一点污渍和细微的尘土。
林凡的身体猛地一颤！不是意识层面的反应，而是纯粹的生理性刺激！额头传来的轻微撞击感和泥土的冰凉触感，如同针尖刺破了混沌的感官屏障。他空洞的眼中，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微弱、转瞬即逝的困惑。
“哈哈！真打中了！他没反应！”孩子们哄笑起来。
“再来一个！”另一个孩子也兴奋地捡起一块小石子，学着二狗子的样子，朝着林凡扔去。
这一次，石子砸在了林凡的肩膀上，带来更清晰的痛感。
林凡的身体又是一颤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微、模糊不清的呜咽。那声音干涩、微弱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充满了无助和本能的不适。
“他叫了！他叫了！”孩子们像是发现了新玩具，更加兴奋。
“扯他头发！看他疼不疼！”二狗子胆子更大，一步上前，伸手就揪住了林凡额前几缕柔软的头发，用力向后一拽！
痛！
头皮传来的尖锐拉扯感，比之前的泥块和石子更加清晰、更加难以忍受！林凡的眉头极其微弱地蹙了一下，虽然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，但那确实是痛苦的表情！
生理性的泪水瞬间盈满了他的眼眶，顺着苍白的面颊无声地滑落下来。
他下意识地想要缩头躲避，但被轮椅束缚的身体却无法动弹，只能发出更加急促、带着哭腔的呜咽声：“呜…呃…”
他的眼神不再是完全的茫然空洞，而是充满了最原始的、动物般的恐惧和无助。
他无法理解这些孩子为什么要这样对他，无法理解这些疼痛和拉扯意味着什么。
他只知道，这些触碰和攻击，带来的是冰冷、尖锐、令人极度不适的感觉，与母亲轻柔的擦拭、温暖的阳光、和煦的风截然不同。
这是恶意。一种他混沌初开的世界里，第一次遭遇的、赤裸裸的恶意。
孩子们看着林凡流泪呜咽的样子，非但没有收敛，反而觉得更加有趣，笑声更加放肆。
他们围着轮椅，像一群小恶魔，你扔一块泥，我扯一下头发，林凡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靶子，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一切，身体在每一次攻击下无助地颤抖，呜咽声断断续续，充满了绝望的意味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，斑驳地洒在林凡挂满泪痕、沾着泥污的脸上，那双空洞的眼中，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无助的泪水。
他像一个被遗弃在陌生世界的婴儿，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外界的冰冷和残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