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各大宗门广袤而阴森的地下矿脉深处，是另一个被血汗浸透的世界。数以万计被奴役的低阶修士矿工，如同蝼蚁般在其中挣扎求生。
他们衣衫褴褛，面容枯槁，每日在监工恶毒的咒骂与闪烁着灵光的鞭影下，机械地挥动着沉重的灵镐，开采着维系宗门运转与扩张命脉的灵石原矿。空气中弥漫着汗臭、血污和岩石粉尘的混合气味，矿道深处不时传来支撑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，以及因塌方或毒气而骤然中断的凄厉惨叫。
死亡在这里是常态，一具具被榨干价值的尸体被随意拖出，扔进废弃的矿坑，如同处理垃圾。这里没有希望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沉重的喘息，每一天都漫长如年。
“快！磨蹭什么！今天的份额完不成，谁都别想吃饭！”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，手持一根布满倒刺的鞭子，厉声喝骂着，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，吓得附近几个瘦骨嶙峋的矿工一哆嗦，赶紧奋力挥动手中的灵镐。
王老五麻木地抡着镐头，每一次撞击在坚硬的灵矿岩壁上，都震得他虎口发麻，手臂酸软。他在这里已经干了十五年，从一個还算壮实的青年，熬成了如今这副佝偻着背、眼窝深陷的模样。他不敢去想明天，也不敢回忆过去，每一天都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挥镐、凿石、搬运的动作，直到力气耗尽，像条死狗一样躺在那个拥挤潮湿的简陋营地。
旁边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矿工，双手早已磨破了皮，血肉模糊地粘在镐柄上。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坚硬的岩壁，脑海里却浮现出被抓前，家乡那片金黄的麦田和母亲焦急的呼唤：（娘……我还能活着回去吗？）泪水混着汗水与煤灰，在他年轻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泥泞的痕迹。
“嘿，新来的，别发呆！想死吗？”旁边一个脸上带疤的中年矿工压低声音提醒道，他自己的一条腿有些不自然地弯曲着，那是上次塌方留下的纪念，“在这里，停下就是死。咬着牙，熬下去，说不定……说不定哪天就有转机。”这话与其说是安慰少年，不如说是支撑他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念想。但所谓的“转机”是什么？他自己也茫然无知，或许只是又一个更深的矿井罢了。
（今天这块岩壁特别松脆……灵气好像也稀薄了些？）王老五心里闪过一丝疑惑，但很快就被疲惫淹没了。想这些有什么用？完不成任务，等待的就是鞭子和更少的食物。
就在这时，矿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，仿佛大地深处肠子绞动般的“咕噜”声，紧接着，整个矿道轻微地晃动了一下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塌方了吗？”
矿工们一阵骚动，惊恐地停下手中的活，望向黑暗的矿道深处。
“都闭嘴！不许停！”监工也有些紧张，色厉内荏地挥舞着鞭子，但他手中的鞭子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，变得有些不稳定。
更明显的变化发生了。矿壁上那些提供照明的萤石，光芒开始急剧衰减，从惨绿变得昏黄，最后如同风中残烛，噗嗤几声，接连熄灭了大半！矿道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，只有少数几颗还在顽强地散发着微弱的光。
王老五和其他矿工都愣住了，他们手中的灵镐也变得异常沉重，空气中那维系着他们微弱体力，也滋养着灵矿的灵气，正以肉眼可感的速度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“空无”感。
（灵脉……灵脉的气息……断了？）王老五的心脏猛地一跳，他难以置信地感受着周围迅速变得死寂的环境。
“见鬼！怎么萤石全碎了？”监工骂骂咧咧地掏出几块备用萤石，脸色变得极其难看，他尝试运转体内灵力，却发现如同陷入泥沼，晦涩不堪。他强作镇定，吼道：“都原地待着！不许乱动！我上去禀报！”
监工匆匆沿着主矿道向上跑去，脚步声在寂静的矿道里显得格外清晰。剩下的矿工们面面相觑，黑暗中只能看到彼此眼中闪烁的惊疑不定。
“王……王叔，这是咋了？”一个年轻矿工凑到王老五身边，声音颤抖地问。
王老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沙哑地说：“……像是，灵脉枯了。”
“灵脉枯了？”年轻人重复了一句，茫然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盼，“那……是不是就不用挖矿了？”
（不用挖矿？）王老五心里苦笑。他经历过太多次希望破灭。宗门怎么可能放过他们？就算灵脉真的出了问题，他们这些“矿奴”的命运，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。或许会被转移到更危险的矿坑，或许……会被直接处理掉。但他没有说出口，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。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矿道里死一般寂静，只有矿工们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。没有监工的鞭策，没有灵镐的敲击声，这种异常的“宁静”反而让人更加不安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上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。几个神色仓皇的高阶监工和一名穿着宗门服饰的弟子快步下来，手里拿着罗盘似的法器，四处探测，脸色越来越阴沉。
“完了……真的感应不到丝毫灵气了！”
“灵脉……好像彻底枯竭了！”
“快，通知上面，全面停工！所有矿工撤回营地严加看管！”
命令一层层传下来。矿工们被驱赶着，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，沿着熟悉的矿道向外走。这一次，脚步不再是为了劳作而沉重，而是充满了茫然和一丝劫后余生般的虚脱。
当他们走出矿洞口，重新看到灰蒙蒙的天空时，许多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虽然空气中的灵气依旧稀薄，但比起矿道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，已经好太多了。
他们被赶回那个脏乱拥挤的营地，栅栏门哐当一声关上。守卫明显增加了，但奇怪的是，以往那种时刻盯防，动辄打骂的紧张氛围似乎松懈了一些。那些守卫也在交头接耳，脸上带着和王老五他们相似的困惑与不安。
配给的食物依然少得可怜，是些粗糙的干饼和浑浊的饮水。王老五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，手里捏着那块硬邦邦的饼，却没有立刻吃。他望着栅栏外那些显得有些慌乱的守卫，又望向远处那些平日里灵气氤氲、如今却黯淡无光的宗门建筑。
（灵脉真的枯了……宗门也乱了吧？）这个念头在他死水般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。
他知道，这种“休息”绝不会长久，宗门绝不会养闲人。也许很快，更坏的命运就会降临。但此时此刻，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，竟然不受控制地生出一点点，对于“改变”的微茫期盼。他用力咬了一口干饼，咀嚼着。
旁边的年轻矿工已经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，王老五看着年轻人，心里默默叹了口气。
（能多活一天，算一天吧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