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冰冷。
并非比喻,而是事实。
冰冷的源头,仿佛一根无形的针管,精准地刺入她尾椎的末端,将某种绝对零度的物质,一滴一滴,注入她的脊髓液。寒意顺着每一节脊椎骨节节攀升,冻结神经,麻痹肌肉,最终冲上大脑,在颅腔之内轰然炸裂成一片白茫茫的静电噪音。
流萤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。
整个人从床上猛地弹射而起,像一根被瞬间拉到极致再骤然松开的弓弦。
视野因剧烈的动作而短暂模糊,视网膜上残留着无数狂乱舞动的光斑。当一切重新对焦、恢复清晰时,她惊恐地回望。
门口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逆着走廊惨白的光,一个高挑的少年身影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。他穿着那身再熟悉不过的开拓者制服,静立不动,如同一座伫立在时间之外的沉默雕塑。
可他脸上的表情,却彻底撕碎了这份静谧。
那是一种猫在戏弄爪下垂死耗子时才有的、混合着好奇与残忍的玩味笑容。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,却未曾抵达眼底。那双金色的瞳仁里,只有纯粹的、不带任何情感的审视。
他没有立刻走进房间,只是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,好整以暇地抬起一只手。
修长的手指对着房间的方向,随意地,轻轻打了个响指。
“啪。”
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。
它成为了世界崩塌的序曲。
房间内的光线,在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拧成了麻花。灯管中的光子发出痛苦的哀鸣,被拉伸、扭曲成千万条濒死的、闪烁着诡异色彩的丝线,然后骤然绷断,归于虚无。
现实的结构正在溶解。
墙壁坚硬的纹理开始流动,金属材质的冰冷触感化为一种类似生物组织的、温热而黏稠的质感,缓缓向下淌着不知名的液体。天花板的金属装甲彻底液化,如同融化的黑蜡,一滴一滴,带着腐蚀性的嘶嘶声,砸向地面。
而那坚实的地板,则向下无声地塌陷,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、主动吞噬一切光线与希望的绝对黑暗。
实体在消融。
秩序在瓦解。
紧接着,在那无垠的黑暗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、汇聚、成型。
一具庞大到无法估量的幻影,由亿万具扭曲的白骨与沸腾的黑色怨念纠缠而成,缓缓地,从虚无中浮现。那些骨骸并非死物,它们在彼此挤压、摩擦、攀爬,发出令人牙酸的、细密的碎裂声。而那沸腾的怨念,则是无数文明在终末之时发出的、被压缩到极致的无声尖啸。
它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面孔。
只有一个不断开合的、深渊般的漆黑巨口。
那巨口,正对着她。
——“何物为死?”
一个声音。
它不经由耳朵,不通过空气,而是如同最冰冷的钢针,直接凿进了流萤的脑海。那声音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生命,没有温度,没有情感,只有纯粹的、对生命终结的定义。它不是在提问,而是在将一个她无法理解、更无法承受的概念,强行灌入她的认知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,将肺里最后一点空气都挤压了出去。
流萤手脚并用地向后退,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剧烈地发抖,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,发出“咯咯”的、属于原始恐惧的声响。她连滚带爬,指甲在地面上划出徒劳的抓痕,直到后背重重地撞上一面冰冷的墙壁。
那坚硬冰冷的触感,是这个疯狂世界里唯一的真实。它提醒着她,自己退无可退。
“真是不经吓啊。”
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一丝几乎可以听见的、失望的咂嘴声。
“明明上次见面的时候,你看起来还挺勇敢的。”
他再次抬起了手。
这一次,他的视线,落在了流萤额前那根因为惊慌而散乱的发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