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瞬间,无数种可能在她脑中飞速盘算。
她没有丝毫异样,只是顺从地磕完了剩下的两个头,动作缓慢而屈辱,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被彻底击垮的亡国之人。
随后,她被带到了一个简陋的浴房。
冰冷刺骨的井水从头顶浇下,像是无数根钢针,狠狠扎进她的每一寸肌肤。
楚惊明蜷缩在巨大的铜盆中,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战,身体的本能让她几乎要昏厥过去。
但她的意识,却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她一遍遍地在心中推演着周崇的行为逻辑。
一个相府总管,为何要如此急切、甚至是不顾体面地羞辱自己?
这远远超出了寻常管教的尺度。
要知道,她名义上是“质女”,虽是战俘,但朝廷明面上还有“优待”的旨意。
周崇如此行事,一旦传出去,于相爷的名声无益。
若仅仅是为了立威,方法多的是,不必如此极端。
那么,唯一的解释就是试探。
而他越是急于试探,就越说明他心中有鬼,或者说,他背负着必须尽快确认她态度的任务。
既然他多疑,那便让他疑个彻底!
楚惊鸿她猛地咬住下唇,在剧烈的寒冷中强迫自己放松身体,任由意识渐渐模糊。
“扑通”一声,她“力竭”滑倒在铜盆里,整个人没入水中。
“不好了!公主晕过去了!”负责看守的婆子惊叫起来。
一片手忙脚乱中,楚惊鸿被两个婆子从水里捞了出来,架着拖向一旁的偏房。
就在被抬出门槛的瞬间,她算准了时机,双目紧闭,嘴唇翕动,用一种气若游丝、仿佛梦呓般的声音,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:
“……周大人……还记得……宫墙西角的梅么……”
话未说完,她便头一歪,彻底“昏死”过去。
声音极轻,但足以让架着她的两个婆子听得一清二楚。
消息很快就如插上了翅膀,悄无声息地在相府的下人之间传开:那个新来的南楚质女,在浴房被冷水冲晕了,昏迷时嘴里还念叨着“周大人”。
庭院深处,一个正在修剪花枝的老花匠无意中听到了这句传言,他修剪的动作猛地一顿,浑浊的双眼中迸发出一丝骇人的精光,惊疑不定地望向内院的方向。
而此刻,被安置在冰冷木榻上的楚惊鸿,身上只盖着一床薄被。
她面色惨白,嘴唇发紫,看上去虚弱到了极点。
在无人注意的角落,她的唇角,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她早就通过前世的记忆,或者说,通过重生以来对这座府邸的暗中观察,察觉到那个老花匠,经常借着修剪枯枝的名义,在西角门附近徘徊。
而那里,正是当年母后与宫外密臣联络的暗道出口之一!
她故意留下那句模糊的呓语,就如同一颗精心挑选的毒种,撒入了周崇与老花匠之间那片名为“猜忌”的土壤。
她不需要他们立刻相信什么,她只需要他们开始怀疑。
怀疑她的身份,怀疑彼此的忠诚,怀疑这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阴谋。
门外,忠心耿耿的青芜正守着一盆炭火,急得眼泪直流,却不知她的主子,早已在这一场屈辱的入府仪式中,完成了从猎物到猎手的惊天逆转。
寒气从湿透的衣物和冰冷的被褥中,一丝丝地渗入楚惊鸿的四肢百骸。
这股寒意,不仅仅来自于那盆刺骨的冷水,更来自于她心中那盘算计人心的棋局。
夜色渐深,万籁俱寂,只有她压抑的、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,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