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回丞相府，沉重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。府内的空气比往日更加凝滞，下人们步履匆匆，眼神闪烁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。
楚惊鸿随着老夫人回到内院，在福寿堂外，老夫人停下脚步，第一次正眼看向她，目光复杂难辨，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：“今日你也受惊了，回去好生歇着吧。无事……不要随意走动。”
“是，惊鸿明白。”楚惊鸿垂首应下，姿态恭顺。她知道，老夫人这是在提醒她，也是在变相的禁足。今日宫宴风波，无论缘由为何，她这个新入府的“惊鸿夫人”都已成了焦点，此刻低调蛰伏才是明智之举。
回到惊鸿馆，春菱和秋画早已得了消息，战战兢兢地伺候她卸下繁重的头面礼服。热水沐浴，洗去一身疲惫与那若有若无的宫廷香氛，却洗不去心底层层叠叠的疑云。
小皇帝为何突然发病？萧无忌的闯入是巧合还是算计？太后最后那冰冷的一瞥又意味着什么？还有她那方绣帕……她仔细回想殿内的每一个细节，确认“暗香”绝无可能造成如此剧烈的反应，那问题究竟出在何处？
她独坐窗边，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窗棂上划过。夜色渐浓，惊鸿馆内烛火昏黄，映照着她沉静却暗藏锋棱的侧脸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院外传来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，停在门口。
“相爷。”守门婆子恭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楚惊鸿的心猛地一提。他来了。在她以为今夜将平静度过之时，他还是来了。
房门被推开，萧无忌一身墨色常服，携着夜间的寒意步入室内。他并未看向她，径直走到桌边坐下，自行倒了一杯冷茶，仰头饮尽。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，但那双眸子在烛光下，却锐利得惊人，如同暗夜中锁定猎物的鹰隼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用那种审视的、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目光，静静地看着她。
楚惊鸿敛衽垂首，立于一旁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目光中的压力。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，袖中的指尖却微微蜷缩。
“今日宫宴，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沙哑，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干涩，“你表现得很‘好’。”
这“好”字，他咬得意味深长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。
楚惊鸿心头微紧，低声道：“惊鸿愚钝，只是谨记相爷与老夫人教诲，不敢行差踏错。”
“不敢？”萧无忌嗤笑一声，放下茶杯，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她，“是不敢，还是……不能？”
他站起身，一步步逼近她，直到两人相距不过咫尺。他身上凛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味，将她完全笼罩。
“告诉本王，”他俯身，几乎贴着她的耳畔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，“你那方献予太后的绣帕，除了祈求福泽，可还藏了别的什么‘心意’？”
他终于问到了绣帕！
楚惊鸿心脏骤停一瞬，呼吸都险些凝滞。他怀疑了！他果然怀疑了！是看出了绣工的异常？还是察觉了那微不可查的“暗香”？抑或，仅仅是他多疑本性下的试探？
电光火石间，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闪过。承认？那无疑是自寻死路！否认？若他掌握了证据，便是罪加一等！
她猛地抬起头，眼中瞬间盈满了被冤枉的惊惧与委屈，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（这一次，倒有几分是被他骤然逼问吓出的真实反应）。“相爷！您……您何出此言？那绣帕是惊鸿一片赤诚，祈求太后凤体安康，绝无半分其他心思！惊鸿若有异心，天打雷劈！”她声音哽咽，身体微微颤抖，将一个被主君疑心、惶恐无助的妾室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萧无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，似乎想从这片水光潋滟中找出丝毫伪装的痕迹。她的惊惧、委屈、乃至那赌咒发誓的决绝，看起来都如此真实。
但他并未立刻相信。他伸出手，冰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，力道不轻，迫使她仰头与他对视。“赤诚？”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“你的赤诚，就是在本王与太后争执、陛下突发急症之时，安静得如同一个局外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