蛞蝓舟载着婧音,离开了喧嚣的川下町,沿着一条水量充沛、名为“蜜源川”的支流,逆流而上,驶向水之国北部险峻的“蜂语崖”地区。空气变得凉爽湿润,两岸不再是平坦的稻田,而是逐渐抬升、覆盖着茂密森林的陡峭山峦。风中夹杂着浓郁的花香、湿润的泥土气息,以及一种独特的、若有若无的甜香。
越往上游,山势越陡峭,水流也愈发湍急。巨大的花岗岩崖壁如同巨斧劈就,垂直耸立,其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天然洞穴。最引人注目的是,无数金黄色的蜂群如同流动的云雾,在崖壁间、森林上空繁忙地穿梭飞舞,发出低沉而和谐的嗡鸣声,编织成一首宏大而奇异的自然交响曲——这“蜂语”之名,名副其实。
婧音让蛞蝓舟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河滩靠岸。她循着甜香和蜂群的指引,沿着一条被踩出的、湿滑陡峭的小径向上攀登。小径尽头,是一片依托巨大崖壁开凿出的、错落有致的平台村落。房屋大多由原木和巨大的蜂蜡块混合搭建,呈现出温暖的金黄色。平台边缘,悬挂着无数用藤蔓和特殊木材编织的巨大蜂巢,如同一个个悬挂在空中的金色堡垒。
然而,与这繁忙生机景象形成微妙反差的是,村落里异常安静。劳作的人们——大多是老人和妇女,动作都有些迟缓,脸上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怠和麻木。他们的眼神略显空洞,即使看到婧音这个陌生人,也只是迟钝地看一眼,便又低头继续手中的活计:小心翼翼地刮取蜂巢边缘的蜂蜡,收集滴落的蜂蜜,或是修补破损的蜂巢结构。
婧音的感知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。这些村民的精神波动极其微弱,如同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,缺乏普通人应有的鲜活与对外界的正常反应。空气中弥漫的甜香之下,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察觉的苦涩。
她走到一位正在用木勺刮取蜂蜡的老妇人身边。老妇人动作机械,眼神茫然,仿佛灵魂游离在躯体之外。
“婆婆,这里的蜂巢真壮观。”婧音轻声搭话。
老妇人动作顿了一下,极其缓慢地转过头,眼神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婧音脸上,露出一个迟钝而模糊的笑容:“啊…是…是壮观…蜜…蜜好…”她的声音干涩,语速慢得如同卡顿的留声机。
婧音的心微微一沉。她注意到老妇人裸露的手腕上,有着几处不明显的、细小的陈旧疤痕,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反复叮咬留下的。
“这里的蜜蜂…会蜇人吗?”婧音试探着问。
“蜇…?”老妇人浑浊的眼神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,随即又被更大的茫然覆盖,“不…不蜇…崖蜂…好蜂…就是…记性…记性不好了…”她断断续续地说着,又低下头,机械地刮着蜂蜡。
就在这时,一阵压抑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村落最高处的一个洞穴中传来。那咳嗽声异常痛苦,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。
婧音循声走去。洞穴入口处挂着一块磨损的木牌,上面刻着模糊的“蜂翁居”字样。洞穴内部宽敞,却异常昏暗,弥漫着浓重的药味、蜂蜜的甜香和一种…腐朽的气息。洞穴中央,一个用巨大蜂蜡块垒砌的奇特“祭坛”上,摆放着几个闪烁着幽蓝色微光的蜂巢核心。
一个瘦得几乎脱相的老者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,身体因剧烈的咳嗽而剧烈抽搐。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,布满了密密麻麻、新旧叠加的细小疤痕,颜色暗沉,如同蜂巢的表面。最令人心惊的是,他的眼神比外面的村民更加涣散,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一种…被无数碎片记忆折磨的疯狂。
“蜂翁爷爷!药!药来了!”一个约莫十岁、同样眼神有些呆滞但动作稍快些的小女孩,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,跌跌撞撞地跑过来。
老者(蜂翁)勉强止住咳嗽,颤抖着手接过药碗,几乎是灌了下去。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,滴落在布满疤痕的胸口。
“没…没用的,小铃…”蜂翁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,断断续续,“‘遗忘之毒’…已经…入骨了…爷爷…快撑不住了…”他痛苦地闭上眼睛,身体因记忆碎片的冲击而再次痉挛。
婧音静静地站在洞口阴影处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“遗忘之毒”?崖蜂蜇咬?村民的麻木呆滞?这一切瞬间串联起来!
她悄然退后,在村落中找到一个相对清醒些的中年汉子(他手臂上的蛰痕明显少很多)。一番艰难的沟通(对方反应迟钝,语言组织困难),结合自己的观察和感知,婧音终于拼凑出了令人心碎的真相:
蜂语崖的“金斑崖蜂”并非普通蜜蜂。它们在采集一种只生长在悬崖特殊菌类上的花蜜时,会沾染上一种极其微弱的、具有侵蚀精神力的天然神经毒素——“蜂语尘”。少量接触无害,甚至能让人精神短暂愉悦(这也是蜂蜜珍贵的原因之一)。但长期、大量接触,尤其是被蜂群反复蜇咬(采蜜人不可避免),毒素会累积,缓慢侵蚀大脑,导致记忆力严重衰退、反应迟钝、精神麻木,最终陷入记忆碎片混乱的痛苦深渊,直至精神彻底枯萎——这就是“遗忘之毒”!
而那位蜂翁,是村落里唯一还勉强记得“蜂语尘”真相、并试图研究解药的人!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试验场,主动吸引崖蜂蛰咬,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和记忆混乱的折磨,只为找到拯救族人的方法!他洞穴里的蜂巢核心,是他用特殊方法凝聚的、蕴含“蜂语尘”本源的样本,用于研究。他之所以住在最高处,就是为了尽可能远离村民,避免自己疯狂时的记忆碎片冲击伤害到他们。
代价,就是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已濒临崩溃。
一股强烈的酸楚和敬意涌上婧音心头。这位默默无闻的蜂翁,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之火,对抗着整个族群被“甜蜜”吞噬的命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