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清脆的玉石撞击桌案的声响,仿佛不是敲在木头上,而是重重地敲在了太医署正堂内每一个人的心脏上。
孙医丞的脸色,已经从最初的假笑到为难再到此刻的惨白如纸。那豆大的冷汗,顺着他额角的皱纹,一颗颗滚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,碎成一小滩无声的恐惧。
笔墨?
取来笔墨,就等于亲手写下自己的罪状,亲手递上自己的催命符!
他可以仗着太医令王济堂的势,给这个新来的年轻人穿小鞋,用官场那套“拖字诀”把他活活耗死。但他万万没有胆子,将这份“抗旨不遵”的罪名白纸黑字地落在纸上,再由手持“如朕亲临”敕令牌的林沐,亲自呈送到陛下的御案前!
那不是陈情,那是自寻死路!
整个正堂,死寂得可怕。之前还满脸轻蔑,准备看好戏的几名官员,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根柱子。他们看着林沐的眼神,再无半分轻视,只剩下深深的惊惧。
这个年轻人,根本不按常理出牌!
他不像那些初入官场的愣头青,会为了所谓的衙门脸面,跟他们争吵辩论。他也不像那些老油条会用利益交换来达成妥协。
他直接掀了桌子!
他用最温和的语气,说着最诛心的话,将一把足以将整个太医署都拖下水的刀,稳稳地递到了孙医丞的手里,逼着他自己捅向自己的胸膛。
“孙医丞?”林沐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,甚至还带着几分“体谅”的关切“莫非……是找不到笔墨了?那可真是太不巧了。要不,在下这就去一趟中书省,借一套文房四宝过来?”
去中书省借?那动静可就闹得更大了!
孙医丞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,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,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!
“林……林大人!林司正!”他再也不敢叫什么“林侍药”了声音带着哭腔,磕头如捣蒜,“下官有眼不识泰山!下官……下官罪该万死!求……求司正大人,给下官一条活路吧!”
他这一跪,彻底撕碎了太医署众人最后的心理防线。
程处默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,随即又觉得痛快无比。他挠了挠头,想不明白林沐只是说了几句话,怎么就把这个刚才还神气活现的家伙,吓得跟见了鬼一样。
林沐看着跪在地上,涕泪横流的孙医丞,心中并无多少快意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这一记耳光,必须打得响亮,打得他们痛彻心扉,才能换来后续的清净。
“孙医丞这是做什么?快快请起。”林沐上前一步,作势要扶,却又恰到好处地停住了手,“您刚才不是说太医署地方紧张,实在是爱莫能助吗?我这也是为了替您和诸位大人分忧,才想着上报圣上,为您等陈情啊。”
他这番话,听起来是好意,实则是在孙医丞的伤口上,又狠狠地撒了一把盐。
“不不不!不紧张!不紧张!”孙医丞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抬起头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是下官……是下官老眼昏花,一时糊涂,记错了!有地方!有地方的!”
“哦?”林沐眉毛一挑,故作惊讶,“可您刚才不是说药房诊室文书库,哪一间都塞得满满当当吗?”
“是……是有一间!”孙医丞为了活命,脑子转得飞快,“西……西跨院,有一间库房!对,库房!平日里用来堆放些不常用的药材和杂物,地方倒是宽敞得很!只要稍加收拾,绝对能给普查司做官衙!”
他这话一出,旁边几名官员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古怪。
西跨院的库房?那哪里是库房,那分明是太医署最偏僻、最破败的角落!因为年久失修,屋顶都有些漏雨,平日里除了堆放些发霉的药渣和废弃的器具,连老鼠都嫌弃。
把新设的圣上亲点的衙门,安排在那种地方?这孙医丞,即便是到了生死关头,也还是忍不住想恶心林沐一把。
“库房?”林沐仿佛没看出其中的门道,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,“那还请孙医丞带路,让在下瞧瞧。”
“是!是!大人请!”孙医丞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亲自在前面引路。
一行人穿过太医署的主院,绕过几排诊室和药房,果然来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。眼前是一座独立的院落,院中杂草丛生,正对着一间看起来颇为宽敞,但门窗都已破败不堪的屋子。一股陈腐的霉味,混杂着药渣的怪味,扑面而来。
程处默一看这破败的景象,顿时火冒三丈:“姓孙的!你耍我们呢?这地方能办公?这连俺家马厩都不如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