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,屋内烛火摇曳,映照着众人凝重的神情。今日已是事发第三日,天色已暗,小爷仍旧昏迷不醒,但气息已比先前平稳些许。老夫人坐在小爷床榻前,颤抖着双手紧握佛珠,嘴里不断默念祈福。老爷子,大爷,朱妈妈,冬去,均在旁等待,等待着不知何时才能降临的奇迹,屋外寒风呼啸,夹杂着新年的第一场飞雪,似是为这场生死未卜的等待添上一抹哀愁。
这时屋外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打破了夜的沉寂。棉帘被掀开,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,浑身雪花未化,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,老爷子猛然抬头起身,目光如炬,压低声响喝道:“毛毛躁躁,怎的这般没规没矩!惊扰了磊哥儿,小心你这蠢货的脑袋”
来人踉跄跪地,喘息道:“老爷,门外巡事房刘管事遣人来报,三老爷越过吐蕃边界,追那贺头甸的老贼去了,不许旁人跟着”老爷子一怔,随即猛地起身:“你说什么?再说一遍!”
跪在地上的人正是来传话的刘文,刘文咽了口唾沫,稳住气息,颤声道:“三老爷今日去了吐蕃,直追贺头甸那老贼而去。”说完低下头,不敢直视近些日子颇为暴躁的老爷
老爷子脸色骤然铁青,双手紧握成拳,指节发白,眼中怒火与担忧交织。他厉声喝道:“糊涂!他是不要命了么!”一旁的大爷脸色亦是苍白,急声道:“父亲,叔父此举太过凶险,吐蕃此去千余里,皆是不毛之地,又是天寒地冻,那老贼狡诈,孤身犯险,孩儿恐怕叔父有不测,要不要派人追叔父回来?”
老爷子默然片刻,忽然抬头看向门外飘落的雪花,声音沙哑却透着一丝决绝:“来不及了,他既已去,自有自保之法,不手刃了那老贼,你叔父断不会回来的,我们在这里等着磊哥儿醒来,便是对他最大的支持。”屋内一片沉默,只有老夫人低声的念佛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,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间屋子,承载着生死未卜的希望与等待。
深夜四方寂静,平静昏睡的磊哥儿骤起波澜,紧闭双眼,脸色煞白,唇色青紫,胸口起伏不定,举起双手,似乎想要紧紧抓住将要丢失的珍爱之物,“儿啊,是为娘儿啊,不认得了吗?你可知道为娘有多想你?”刘磊听到耳边传来的呼唤音忽远忽近,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雾气。
等他费尽力气睁开双眼,只见眼前身旁隐隐绰绰正坐着一女子,细细端详这才看到女子样貌,身着碧绿翠烟纱,散花绿草百褶裙,眉状漫染,纤腰流素,指如削葱根,口如含朱丹,面色带着慈爱,正轻轻的抚摸自己的额头,有种莫名的亲近感。
此时刘磊还不知眼前温婉娴静的人,女子正是自己的娘亲,柴氏静姝,脑子里只是一片混沌,只觉这女子亲切熟悉,却又似隔了层迷雾,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刘磊愣愣的看着,入了迷,“傻孩子”柴静姝见他眼神迷离,突然笑出了声说道,然后拿出手帕轻轻擦拭他的额头,触感冰凉刺骨,不似活人该有的温度,他猛地坐起身,这发现自己身体小小的,如三岁的孩子,随即惊恐的问道:“你是谁?我这是怎么了?”。
柴静姝看着儿子害怕的模样,既有些生气又有些心疼,听到从未开口说话的儿子问询,又惊又喜的搂抱住说道:“我是你娘亲啊,你能说话啦?你三祖父终于把你的病治好啦”
刘磊被娘亲紧紧抱着,却感觉浑身不自在,他挣脱开,低头看着自己稚嫩的小手,惊疑不定地问道:“我……我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柴静姝看着儿子迷茫又惊恐的眼神,心中既是欣喜又带着几分酸楚。
刘磊眨了眨眼,脑子虽混沌如浆糊,可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让他怔忡片刻,终是喉头动了动,艰难地吐出几个字:“娘……真的是您?为什么我一点也不记得您”柴静姝眼眸含泪,指尖轻轻抚过刘磊的脸颊,柔声应道:“是我,是娘不好,早早的离开了你,不能在你身边照顾你,让你受了这么的多苦。如今能有机会看到你醒来,是老天爷的恩赐。”
刘磊怔怔地看着眼前自称是他娘亲的女子,已哭的泪流满面,也是一阵酸楚,不由得跟着落泪,不自觉伸手抱住“娘,我好想你。”刘磊哽咽着开口,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依恋。
柴静姝听闻此言,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滑落,她紧紧将刘磊拥入怀中,仿佛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全部弥补回来。怀中的温暖让刘磊一阵恍惚,仿佛灵魂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被轻轻叩响。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安宁,似梦非梦,令他难以分辨现实与虚幻。
“儿啊,但你该回去了,虽然娘舍不得你,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,你不能再睡了,你得好好活着”柴静姝轻轻推开短暂又温暖环抱,打断了刘磊渐渐沉静的思绪。刘磊茫然抬头,正对上柴静姝那双饱含不舍与决然的眼眸,“娘”刘磊急切地想要抓住娘亲的衣袖,眼中满是不舍与恐慌。
柴静姝微微颤抖,泪水在眼眶中打转,却强忍悲伤,轻声说道:“傻孩子,你还不能留下,你还有未走完的路”说罢身形慢慢消散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周围变得寂静黑暗如潮水般涌来,刘磊只觉得胸口沉闷,仿佛被什么压住,喘不过气。他挣扎着想要呼喊,却发不出一丝声音。他想动,却连手指都动弹不得。心底里有一股不甘在翻腾,忽然耳边又传来相同的,忽远忽近的呼唤声,在他上方化成一束光微暖着、安抚着,他努力地挣扎着,意识在黑暗中浮沉,像是要抓住那一丝微弱的光亮。
冬去昨夜看到小爷终于有了动静,赶紧去通知老爷和夫人,老爷子急忙赶了过来,站在床边,颤抖着手轻轻抚上刘磊的额头,嘴里喃喃说着:“有反应了,终于有反应了……”大爷搀扶着老夫人也随后赶到了,她坐在床榻前,紧紧握住刘磊的手,哽咽的一声一声叫着他的名字,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屋内烛火摇曳,映照着众人激动又忐忑的面容。刘磊眼皮微微颤动,似在回应亲人的呼唤,突然刘磊开口呢喃不清的喊了一声“娘”。众人一怔,不约而同凑近了些,想要确认刚才听到的话语,是否真是磊哥儿发出来的,离得最近的老夫人听的真切,颤抖着声音回身望向老爷:“老爷,您听到了吗?他喊娘了……磊哥儿会说话了”老夫人的声音颤抖着,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惊喜。烛光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,映照出她眼角的泪光和无法掩饰的激动。
老爷子闻言,身子猛地一震,眼中闪过一抹惊喜,却又不敢轻易相信,他颤抖着靠的更近了些,俯下身,贴近刘磊的嘴唇,仔细倾听那微弱的气息。只是此刻刘磊的又重新陷入沉寂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屋内众人屏住呼吸,紧张地注视着床上小小的人儿,生怕又错过了什么,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,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期待。
终于推开了挡在眼前的一扇门,从刚才的梦境里走了出来,耳边萦绕着嘈杂的声音,双眼堪堪睁开一条缝隙,此时刘磊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焦急而欣喜的神情,努力的想要开口说话,却发现自己连一丝剩余力气都没有,只能微微翕动嘴唇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老夫人紧紧攥住他的手,感受到那微弱的动作,泪中带笑:“磊儿,祖母在这儿,你慢慢来,不急……”屋内依旧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,众人目光紧紧锁定在刘磊的脸上,仿佛这一刻便是生死交界。
刘磊的呼吸渐渐平稳,眼皮不再颤动,仿佛经历了一场极大的挣扎后终于寻到了归处。他太累了,累得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任由意识一点点沉入温暖的黑暗。耳边的声音渐行渐远,仿佛被风吹散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