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就是……同步？”李环音试图“想”出这句话。
“基础共振而已。”王熙凤的意念传来，比刚才清晰了些，也稳定了些，那股泼辣劲儿稍微收敛，透出点审视的味道，“你的‘波段’……嗯，黏糊糊，酸溜溜，倒不讨厌。比预想的强点。”
李环音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与对方的接触面在扩大，像两滴不同颜色的墨水，在清水中缓慢晕染、靠近。有些边缘开始模糊，交融。他隐约触碰到一丝极深极深的疲惫，不是身体的累，是一种对无尽时光、对某种庞大使命的倦怠。这感觉让他心里一震。
同步度在缓慢提升。终端可能有一个无形的刻度，在衡量着他们意识的靠近程度。
然而，其他人的情况显然没那么顺利。
公共意识频段里（或许是为了观察训练效果而临时开放），开始传来混乱的波动。
林大虎和林大壮那边，像两头蛮牛在意识里顶架。一个满是“打！冲！干他娘的！”，另一个则是“酸菜！火候！盐少了！”，两股简单粗暴的念头搅在一起，非但没有融合，反而互相冲撞，激起更大的烦躁和混乱。同步度指针（如果有一个的话）恐怕在低位疯狂抖动，难以提升。
贾宝玉和探春那里，也是一团乱麻。宝玉的意识里充斥着“女儿是水做的骨肉”、“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”、“活着死了”等等纷乱痴念，浓烈而散漫；探春的意识则清晰、有条理、带着改革者的锐气和庶出的隐痛。两种截然不同的频率试图协调，却像丝竹之音混进了铁器交鸣，格格不入。宝玉的痴缠遇上探春的清醒，双方都感到一种被“冒犯”的抵触。
最糟糕的是林大强和妙玉。
林大强的意识，充满了泥土、汗水、酸菜缸的味道，简单、直接、对刘姥姥的怀念、对哥哥们的依赖、对吃饱穿暖的满足。而妙玉的意识，则是一片白雪覆盖的孤山，清净、冰冷、带着禅意的空寂和对“浊世”近乎洁癖的排斥。当“酸菜”的念头撞上“菩提本无树”的意境，当“憨直”碰触“孤高”，结果是瞬间的、剧烈的排斥。林大强“感觉”自己像一头浑身泥泞的野猪闯进了白玉雕成的精舍，惶恐又委屈；妙玉则“感到”一股粗俗油腻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几乎要玷污她的灵台，下意识筑起更高的冰墙。同步度不仅为零，反而在意识层面产生了类似“静电排斥”的刺痛感，双方都闷哼一声，训练被迫中断。
“同步失败。配对三（林大强/妙玉），意识排斥反应超过阈值。训练中止。双方意识轻微震荡，建议休息一标准时后重新尝试或更换搭档。”警幻冰冷的电子音在每个人“耳边”响起。
李环音和王熙凤的同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公共播报干扰，稳定的交融感晃动了一下，差点断开。王熙凤的意念传来一丝不耐：“蠢物。”
“配对一（林大虎/林大壮），同步度低位徘徊，效率低下。”
“配对二（贾宝玉/探春），频率冲突，需调整协调策略。”
一条条评估信息，不带感情地播报着。成功者寥寥，大部分都在挣扎、冲突、排斥。
李环音感到一阵无力。这还只是最初级的情绪共鸣，连潜入都谈不上。警幻说的百分之六十八的死亡率，此刻显得如此真实而沉重。
他和王熙凤的同步度，在艰难的磨合中，缓缓爬升到了一个勉强及格的刻度。他能更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灵魂深处那股冰冷的掌控欲和深藏的疲惫，王熙凤也能更明确地感知到他那些纠结的文人意气和不甘。没有温情，更像是一种冰冷的、互相摊牌式的审视与妥协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王熙凤的意念传来，“再深了，我怕忍不住想把你那些优柔寡断的念头给‘捋直’了，你怕也要嫌弃我这‘泼辣货’心狠手辣。就这儿吧，维持住。”
李环音无言。确实，再深入，可能就是彼此都无法忍受的撕扯了。他们维持着这种脆弱的、建立在互相认知和些许“同舟共济”利益之上的同步，等待着十分钟结束。
当头盔升起，冰冷的白光再次充斥眼帘时，李环音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，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他看向旁边坐起的王熙凤，她脸色也有些苍白，但眼神依旧锐利，只是抬手按了按额角。
走出舱室，在走廊里汇合。林大强脸色发白，靠着墙，妙玉远远站在一边，脸色更冷，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要冻住。林大虎和林大壮互相瞪着，像刚吵完架。贾宝玉一脸沮丧，探春眉头紧锁。黛玉和宝钗站在一起，两人看起来还算平静，但细看之下，宝钗的呼吸稍显急促，黛玉的眼眶比之前更红了些。
警幻不知何时又出现在讲堂前方。她看着眼前这群神色萎靡、失败远多于成功的人，脸上依旧没有表情。
“第一次同步训练结束。结果在意料之中。”她平静地说，“意识同步，非是儿戏，更非情投意合即可达成。它要求绝对的控制、精准的频率调制，以及必要时，对自我意识的冷酷切割。情感是纽带，更是噪音；信任是基础，也是软肋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垂头丧气的林大强，扫过兀自懊恼的贾宝玉，扫过所有人。
“记住，你们将要面对的逆熵高层，他们的意识壁垒，比你们今日尝试连接的同伴，坚固、复杂、险恶千倍万倍。他们的‘情感缺口’，往往包裹着最致命的逻辑陷阱。你们今日感受到的排斥、冲突、不适，只是未来可能遭遇的痛苦的亿万分之一。”
“休息一标准时。之后，理论讲解‘意识海常见防御机制及突破策略’。”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失败组，自行考虑是否更换搭档。但需知，频繁更换搭档，将导致同步基线无法建立，训练进度归零。”
“另外，”她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掠过李环音和王熙凤，掠过黛玉和宝钗，“初步同步成功的组合，不要高兴太早。那只是浅层情绪的被动共振。真正的考验，是主动的、深度的潜入与干预。届时，你们需要交换的，将不仅仅是情绪，而是记忆的碎片，信念的基石，甚至……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欲望。”
“届时，今日勉强维持的平衡，或许会顷刻崩塌。”
“祝你们好运。”
她转身离开，留下身后一片更加压抑的沉默。那纯白的空间，此刻看起来，更像一座巨大的、精致的牢笼，而他们，是刚刚开始学习如何互相撕咬、又不得不互相依靠的困兽。
——未完待续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