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剥离的感觉,像有人用一把冰凉的薄刃,沿着脊椎缓缓剖开,将了李环音的“自我”从沉重的肉身中一丝丝剔出来。
没有痛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、令人战栗的虚无和轻盈。
李环音感到自己变成了一缕烟,一滴墨,一抹没有温度的光,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着,穿过一层又一层由冰冷数据和幽暗虚空构成的、无形的帷幕。
最后那下“着陆”的感觉没有声响,只有感知的骤然切换。
冷!可这种冷又不是自然环境中的冷,而是一种质地上泛着金属光泽的冷。
空气里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类似新拆封电子产品和某种昂贵淡香混合的气味,底层还压着一缕极其淡的、属于化学清洁剂的刺鼻味道。
背景音是近乎绝对的静,静到能用意识“听”见自己不存在的血液流动的幻听,以及远处,极其细微的、属于这座庞大建筑物自身循环系统的、恒定的低频嗡鸣。
李环音“睁开”无形的眼睛,“看”到无边无际的、带有微妙纹理的浅灰色。
那是天花板似地,极高,极平整,像一块冻结的、没有云朵的铅灰色天空。
他将视线平移看过去,所见只是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玻璃幕墙。
此刻被厚重的、质地精良的银灰色遮光帘严密遮挡,只从边缘缝隙,漏进几线城市霓虹涂抹过的、暧昧不清的微光。
借着这光,能看清房间的轮廓——极大,极空。
一张线条冷硬、宽度惊人的深灰色平台床,铺着没有褶皱的白色床品,像手术台。
同色系的嵌入式衣柜,表面光洁如镜,反射着微弱的光,将空间拉伸得更显幽深寂寥。
一张造型简约到近乎冷酷的黑色书桌上面,除了一台处于休眠状态的超薄电脑,竟然空无一物。
整个空间,像某个顶级画廊里无人问津的极简主义装置作品,或者,更像一间等待被使用的、过分宽敞的停尸房。
联合体的总体感觉就是:奢华,毋庸置疑。
每一处用料、每一个细节,都透着不显山露水的昂贵。但正是这种刻意的、剔除了一切“冗余”和“温度”的奢华,营造出一种比廉价旅馆更令人窒息的压抑。这里没有生活的痕迹,没有私人的偏好,只有一套严丝合缝的、名为“高效精英生活方式”的冰冷模板。
这就是卡洛琳·梅耶的卧室。
棱镜资本风险管理部第三执行总监,他们此次“镀金鸟笼”行动的目标,一个活在纽约曼哈顿核心、却仿佛将自己囚禁在无菌方舱里的女人。
李环音尝试感知同伴。
意识中却传来几缕微弱的、熟悉的波动,如同风中残烛,各自漂浮在这巨大房间的不同角落——
黛玉的感知纤细、敏感,带着初临陌生之地的惊怯与不适,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铁板上,几乎要瞬间蒸发;探春的波动则清晰、稳定,即便在这种环境下,也保持着一种锐利的审视和冷静的梳理,像黑暗中一柄未出鞘的短刃.
王熙凤(魂)的“气息”最为独特,她似乎没有太多不适,反而像一条回到熟悉水域的鱼,无声地、带着某种近乎愉悦的“审视”感,在房间冰冷的能量场中逡巡,评估着这里无形的“权力”与“秩序”的浓度。
他们成功了。
按照警幻的指示,通过那条脆弱而危险的“低功耗意识桥接通道”,他们的主意识成功投射并潜入了卡洛琳·梅耶的浅层意识边缘。此刻,目标正在深度睡眠中,药物的作用让她意识活动降到最低,如同一潭表面平静、深处却暗流规矩的寒水。他们必须像最微小的浮游生物,依附在这潭水的表面,不扰动一丝涟漪。
“建立基础观察点,同步目标生理及浅层意识频率。”探春的意念率先传来,清晰而稳定,像黑暗中亮起的第一盏坐标灯,“首要目标:适应环境,建立伪装基线。避免任何主动探查,等待目标自然苏醒。”
四人依言,将自身本就微弱的意识波动,进一步压制、摊薄,努力模拟着这卧室中弥漫的、那种冰冷的、空洞的、带着一丝药物强制平静的“背景频率”。这感觉极为难受,像是在强迫自己变成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,一块温度恒定的金属。
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。每一秒都被拉长,充满无形的压力。李环音“感受”着这具不属于自己、却又必须紧密依附的躯体传来的细微反馈——床垫恰到好处的支撑,室温恒定在偏冷的22摄氏度,空气湿度被精确控制……一切都服务于最高效的休息,而非舒适的睡眠。目标偶尔在梦中无意识地蹙眉,或指尖微微抽动,都会带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意识涟漪,他们必须立刻调整自身波动,与之同步,否则就可能像不和谐的音符一样被“察觉”。
大约凌晨五点左右,床头的智能设备发出第一声极其轻柔、如同远处鸟鸣的唤醒提示。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刹那,卡洛琳·梅耶就睁开了眼睛。
没有初醒的朦胧,没有赖床的慵懒。那双深褐色的、睫毛浓密的眼睛,在睁开的瞬间,就迅速聚焦,恢复了清醒和锐利。她静静躺了几秒,仿佛在快速自检身体状态和今日日程,然后毫不犹豫地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冰凉如镜的深色地板上,走向浴室。
——未完待续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