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出征前夜的所有准备。”
说完,她不再有丝毫停留。月白色的袍角轻轻拂过毫无尘埃的地面,她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一滴墨水,缓缓淡去,最终完全消失在太虚幻境永恒的纯白背景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大厅里,又只剩下李环音一个人。
他依旧瘫坐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,背靠着同样冰冷的舱体基座。面前,是探春那寂静的、再也不会打开的茧舱。指尖残留着光痕离去后的强烈空虚感和灼痛,那痛感并未减轻,反而因为支撑物的消失而变得更加尖锐、深入,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意识的最深处,空空荡荡地回响。
成功了。
他们成功了。以如此惨烈的、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,拿到了名单,五个枢纽坐标,一个神秘的“问号”。
用一个人的彻底消失,换来了锁定五个强大敌人的可能。
用多个人的残缺与异化,换来了战略上的一线曙光。
逻辑上,这是一笔残酷但或许“值得”的交易。数字可以比较,得失可以计算。在对抗逆熵这样庞大阴影的战争中,这样的交换每天都在发生,只是形式不同。
可是为什么?
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一丝一毫胜利应有的温度、喜悦、甚至如释重负?
为什么这片象征着至高意识殿堂、绝对理性和秩序的纯白空间,此刻感觉前所未有的冷,冷得像宇宙的深寒真空?前所未有的空,空得能听见自己灵魂深处,有什么东西伴随着探春最后那抹投向他的、包含了然、决绝、托付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的坚定目光,一起碎裂、飘散、化为齑粉,再也拼凑不回的细微声响。那声响持续不断地回荡着,比任何警报都刺耳,比任何寂静都震耳欲聋。
他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蜷缩起身体,用还能动弹的手臂抱住膝盖,将脸深深埋进臂弯之中。作战服的材料摩擦着脸颊,带来微不足道的、真实的触感。没有眼泪。眼泪在这种彻底的、无法挽回的、连存在本身都被抹消的失去面前,都显得太过轻浮,太过廉价,太过……苍白无力。那只是一种液体,无法丈量灵魂被撕裂后的空洞有多深,无法填满意识结构崩塌后留下的虚无。
只有喉咙深处,那被死死压抑着的、连呜咽都算不上的、野兽濒死般的气流摩擦声,在不受控制地、微弱地、却持续不断地溢出。那声音被手臂和膝盖闷住,几乎微不可闻,但在这片庆祝“成功”、表彰“贡献”、准备“下一场出征”的、冰冷而纯白的绝对寂静里,它成了唯一真实的、活着的回响。
归来了。
从镀金的鸟笼,从卡洛琳的绝对理性炼狱,从逆熵的阴影腹地。
拖着残破的身,带着染血的名单,和再也无法完整的魂。
大厅的纯白光芒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,洒在那束光百合上,洒在冰冷的金属舱体上,也洒在这个蜷缩着的、颤抖的、无声哽咽的身影上。光芒明亮,却照不暖一丝温度,也填不满哪怕最微小的一处阴影。
二十四标准时。之后,将是简报,是分析,是下一场战斗的准备。
时间,在这太虚幻境,从未停歇。无论你是否已经破碎。
——未完待续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