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虚幻境东北角的训练场,是这片纯白死寂世界里唯一被允许“动静大一点”的角落。能量屏障隔绝了大部分声响,但站在场边,仍能感到脚下传来的、沉闷的震动。
此刻,场中三道人影正如野兽般缠斗。
没有章法,只有本能。林大虎使的是在部队里摸爬滚打学来的擒拿底子,却早被他揉碎了,掺进街头斗狠的刁钻,专攻下三路,膝盖、脚踝、胫骨,哪里脆弱往哪里招呼。林大壮仗着一身蛮牛般的力气,低吼着抱住林大强的腰,想用最原始的摔跤手法把弟弟撂倒,可林大强下盘扎得跟老树盘根似的,反被他借力一个旱地拔葱,两人失去平衡,一起滚进旁边模拟沼泽环境的泥潭,溅起大片污浊的泥水。
“操!老三你他娘属犀牛的啊?这么沉!”林大壮从泥浆里抬起头,呸呸吐着嘴里的泥水,眼睛都被糊得眯起。
林大强坐在泥里,脸上糊着泥还在憨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二哥,你刚才那下要是往左偏三寸,卡我肋下软处,我就倒了。”
“偏三寸?老子胳膊上又没刻尺子!”林大壮骂骂咧咧,却伸手把弟弟拉起来。
场边,林大虎喘着粗气,汗珠沿着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淌,滴在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背心上。他周围散落着各式训练器械——有闪烁着微光的现代化重力调节桩,也有从古风模拟场景里搬来的、饱经风霜的木人桩和青灰色石锁,甚至还有个不知从哪个农家院投影里弄来的、缺了一角的石磨盘,沉默地诉说着与这高科技环境格格不入的粗粝。
李环音和林宇人走到场边时,看到的就是这幅混杂着汗水、泥土与蛮力的景象。泥潭里两个泥人,场边一个浑身蒸腾着热气的汉子,还有这片狼藉却充满生命力的训练场。
“练着呢?”李环音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场中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。
三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。林大虎抹了把脸上的汗,手背留下泥印。林大壮从泥潭里手脚并用地爬出来,浑身滴着泥水。林大强还坐在泥里,仰着脸,笑容在糊满泥的脸上格外明亮:“妹夫!妹子!你们咋得空来了?”
“明天就走了,来看看你们。”林宇人说着,从怀里掏出个用粗布仔细包好的小包裹,“带了点东西……我自己在饮食区弄的,肉干,腌菜,还有一点压缩饼。呃,这泥潭边上……能吃东西吗?”
“能能能!咋不能!”林大壮已经冲了过来,蒲扇般的大手在裤子上随意抹了两把(结果抹得更脏),接过布包,迫不及待地解开。里面是黑褐色的、看起来梆硬的肉条,一小罐乌漆嘛黑的腌菜,还有几块规整的灰黄色压缩块。他抓起一根肉干就塞进嘴里,用力咀嚼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这鬼地方,营养剂管够,可吃起来都一个味儿,淡出鸟来!还是妹子懂咱!”
四人也不讲究,就在训练场边没沾太多泥的合金地板上席地坐下。肉干确实硬,得用后槽牙使劲磨;腌菜咸得发苦,齁嗓子;压缩饼干巴巴的,得混着唾液慢慢含化。
但三兄弟吃得津津有味,咂嘴吮指,仿佛在享用什么珍馐盛宴。
远处,太虚幻境那永恒不变的、柔和的白色微光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白的边,愈发衬得这角落里粗鄙的食物、脏污的衣衫、响亮的咀嚼声,散发出一种近乎悲壮的、真实的“活人”气息。
林大强嚼着肉干,忽然停下,抬眼看向李环音,眼神里有种罕见的认真:“哥,咱明天真要去那什么……东、东亚?”
“嗯,”李环音点头,咽下嘴里干涩的饼渣,“目标是‘墟’。铜镜给的信息显示,那地方擅长的手段,和我们以往遇到的科技侧或纯粹的意识侵蚀不同,它更偏向于……文化层面的瓦解和污染。”
“文化是啥?”林大强挠挠头,手指在沾着泥的短发里划出几道沟,“是上学时先生教的那些?写字,念诗,画画那些文绉绉的?”
“差不多,但不只是那些。”林宇人接过话,声音很轻,却清晰,“是让人忘了自己从哪儿来,忘了祖宗是谁,忘了什么该敬、什么该怕、什么值得拼命去守的东西。是根。”
林大虎一直沉默地嚼着肉干,腮帮子一鼓一鼓。这时,他忽然停下,抬起眼,目光在李环音和林宇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回自己长满老茧、指节粗大的手掌上。他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问出了一个最实际、也最沉重的问题:
“那……咱能干得过吗?就凭咱仨。”他顿了顿,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有点苦,“咱仨,大老粗,字认不全一箩筐,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‘一’。跟‘文化’打仗?”
这个问题像块沉甸甸的石头,被抛进了寂静的空气里。远处训练场恒定运行的能量发生器发出低沉的嗡鸣,成为此刻唯一的背景音。
林大壮把最后一点腌菜倒进嘴里,咂摸着那咸苦的滋味,然后拍拍手站起来,手上的泥屑纷纷扬扬。“干不干得过,不试试咋知道?杵在这儿想破脑袋也没用!”他朝泥潭里的林大强一扬下巴,“老三,别坐着了!再来!刚才那下不算!”
两人又吼叫着滚进泥潭,这次林大虎也低喝一声,甩掉背心,赤着精壮的上身扑了进去。三条汉子在粘稠的泥浆里翻滚、缠斗、角力,动作越来越快,吼声越来越粗重,像三头被逼到绝境、激发起全部凶性的困兽。泥浆被巨大的力量搅动,四处飞溅,在冷白的顶光下划出浑浊的弧线。粗重的喘息、肌肉的碰撞闷响、泥水的哗啦声,混杂在一起,在这片空旷的训练场里激荡、回响。
李环音看着,眉头却渐渐蹙起。他感觉哪里不对劲——三兄弟看似毫无章法的缠斗,在某种极限的、近乎本能的驱使下,开始浮现出一种粗糙却有效的韵律。林大虎的刁钻擒拿,不再只是针对弱点,而开始有意无意地封锁对手上路的空间;林大壮野蛮的冲撞,时机和角度出现了微妙的选择,更倾向于破坏对手的重心和防御姿态;林大强稳如磐石的缠抱和下盘功夫,则自然承担起了稳固三角、制造控制机会的角色。三人看似各自为战,却隐隐形成了一个极其简陋、却意外坚韧的攻防三角。
更奇异的变化随之发生。
他们古铜色的皮肤上,开始渗出极淡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光晕。那光非常微弱,如同风中残烛将熄未熄时最后一点火星,从他们脖颈侧面、手腕内侧、胸口膻中穴的位置隐隐透出——正是之前警幻仙子标记过的、与金陵十二钗血脉残留产生微弱共鸣的能量节点。
——未完待续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