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强张了张嘴，半晌，才发出一点干涩的声音：“那……那要是运气不好，刚好把怎么用枪、怎么打架、怎么跑路的记忆给整没了……咋整？”
“那就坦然接受死亡。”警幻的回答冷静到近乎残忍，“或者，在遗忘导致的混乱中更快地迎接死亡。所以，我再次强调——慎用。将它视为最后的手段，是当你衡量天平原量，发现即便是‘死亡’这个选项，也比当时立刻死去要稍微‘值得’一点点时，才能考虑动用的最后赌注。用一段无法预测的过去，去赌一个无法预测的未来。”
李环音低下头，凝视着掌心这枚温润的白玉。在仓库冷白的光线下，它美丽，脆弱，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恐怖。这不是护身符，不是杀手锏，这是一张通往未知的、单程的赌票，赌注是自己灵魂的一部分。
他没有犹豫太久，将玉牌小心地放进战术服最内侧、带有防水密封条和磁吸扣的贴身口袋，仔细扣好。冰凉的玉牌贴着胸口皮肤，存在感鲜明。
“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？”他抬起头，看向警幻，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警幻缓缓摇了摇头：“该告知的风险，该提供的支援，都在这里了。记住，当你们通过定向通道离开太虚幻境覆盖范围后，幻境与你们之间的实时联系将会降到最低限度，常规通讯和支援将变得极其困难且延迟巨大。除非你们使用这枚密钥触发规则干预，否则，我们将无法对你们身处险境的任何情况，提供及时有效的直接帮助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眼前五张年轻而坚毅，却也难掩疲惫与紧张的面孔，声音依旧平稳，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难以察觉的什么：
“你们是种子，是探针，是被投出的石子。撒出去了，落在什么样的土壤，遇到什么样的风雨，能不能扎根，能不能存活，能不能惊起一点涟漪……更多地，要看你们自己了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，朝着那扇黑色的门口走去。银白的衣袂拂过深灰色的地面，无声无息。
走到门边，她的手已经抬起，即将触碰到门侧感应区时，动作却顿住了。她没有回头，背影挺拔而寂寥。
“还有最后一件事。”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平静无波，却让仓库内的五人心头同时一紧。
“王熙凤的隔离观察，已于半小时前结束。新的意识体评估完成。她通过内部信道提出了一个要求：在你们出发前，开启隔离舱，她要加入你们，具体目标是‘墟’战场。”
她略微侧过头，露出小半张没有表情的侧脸：
“基于当前战况评估与她的状态数据，我同意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李环音眉头骤然锁紧，上前半步，“警幻仙子，她之前的状态极不稳定，污染与执念深度纠缠，这才过去多久？她的危险性——”
“她的状态，目前比你们所有人都要‘稳定’。”警幻打断了他的话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确信，“‘逆熵模因污染’、‘王熙凤执念魂格’、‘太虚幻境基础修复框架’三者之间的强制融合与重构已经完成。一个全新的、统一的、具备高度协调性的意识体已经成型。初步评估显示，她的个体战斗力，对多种形式意识侵蚀的抗性，以及对逆熵组织内部部分架构、人员、行事风格的了解程度，都远超你们现有团队的任何成员。”
她终于完全转过身，目光平静地看向李环音：
“当然，风险依旧存在。新意识体的长期稳定性未知，其主观意向与团队目标的契合度需观察，过往的执念是否会被特定场景重新点燃，都是变量。带不带上她，由你们团队自行商议决定。我只负责告知：舱门将在十分钟后开启。她在隔离区出口等你们。”
话音落下，不再有丝毫停留，警幻的身影没入门外纯白的走廊，黑色大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，将仓库与外界隔绝。
仓库内，只剩下五人，以及满架冰冷奇异的装备，和胸口那枚沉甸甸的、温凉的白玉密钥。
沉默弥漫。几秒钟后，林宇人率先开口，声音里充满不确定：“凤姐姐她……真的……没事了？融合完成了，就……好了？”
“警幻的判断，在技术层面上通常不会有误。”李环音揉了揉眉心，感到一阵疲惫，“但‘融合完成’、‘状态稳定’，只是意味着她不再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，或者说，变成了一颗结构稳定、但触发机制未知的炸弹。她的‘好’，是建立在一种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新平衡之上。尤其是她那种……深入骨髓的执念和算计，真的会随着‘融合’消失或改变吗？”
“可她知道逆熵内部不少事。”林大虎沉声说，语气相对务实，“咱们对‘墟’的了解，除了铜镜那点预警，几乎为零。两眼一抹黑闯进去，凶多吉少。有个熟悉对方路数、知道些内情的带路人，哪怕不能完全信任，也能提供不少情报，减少踩坑的机会。”
“就怕她带的不是生路，是更深的坑。”林大壮哼了一声，显然对王熙凤（或者说，曾经那个精于算计、手段泼辣的王熙凤）抱有根深蒂固的警惕，“别忘了她是怎么进去的！跟那些鬼东西搅在一起那么久，谁知道她现在心里头到底向着哪边？警幻说融合了，万一融合的是更坏的那部分呢？”
“那……那到底咋整？”林大强看看两位兄长，又看看李环音和林宇人，一脸为难，“带，还是不带？这玩意儿……也不好试试啊。”
李环音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墙边的黑色架子前，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一件件冰冷的器物，最终落在自己胸口，隔着衣物感受着那枚太虚密钥的轮廓和温度。冰冷的装备，沉重的密钥，未知的战友（或者说，曾经的战友？）……每一个决定，都在增加前路的变数与重量。
许久，他转过身，面对四道等待的目光，眼神恢复了决策者的清明与坚定。
“在这里猜测没有意义。”他说，“去见见她。面对面，看看现在的‘她’到底是什么样子，听听她怎么说。然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：
“我们一起决定。”
当他们收拾好行装，拉开那扇沉重的黑色仓库门，重新步入纯白走廊时，走廊尽头，原本属于高度隔离区域的方位，指示灯刚刚由象征封锁的暗红色，转为代表通道开启、允许通行的幽绿色。
沉重的机械运转声隐隐传来。
那扇隔绝了内外、尘封许久的特殊隔离舱门，正在缓缓开启。
——未完待续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