邬思道看着帝王神色的变化,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可这贾珩,不同。”
“他是什么?无官无职,无党无派。在那些南方大族眼中,他不过是京城来的一个纨绔子,一个笑话。这样的人,最不会引起他们的警惕。”
“他孑然一身,就像一柄没有任何鞘饰的刀,光秃秃的,反而最纯粹,最锋利!”
“陛下,这正是我们撕开南方那块铁板,所需要的最完美的刀啊!”
邬思道的声音微微提高,眼中闪烁着棋手发现绝妙一步时的兴奋光芒。
“他要名,我们就给他名!他要打,便让他去打!让他这头不知天高地厚的猛虎,去冲撞南方那些盘踞多年的地头蛇!让他去和那些无法无天的倭寇斗!斗得越狠越好,斗得血流成河才好!”
“我们,只需稳坐神京,坐山观虎斗!”
“待他们斗到两败俱伤,斗到精疲力竭,陛下再以雷霆之势,携天威南下,一举收回南方军政大权,毕其功于一役!”
“到那时,谁是忠,谁是奸,谁在暗中作梗,谁在通倭卖国,都将在这场大火中被烧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!”
一番话,说得雍平帝眼前的阴霾尽数散去,只剩下一片豁然开朗的清明。
“好!”
“好一个坐山观虎斗!”
雍平帝猛地一拍龙案,这一次,不再是愤怒,而是击节赞赏的兴奋!他放声大笑,笑声在殿内回荡,充满了帝王的权谋与快意。
心中的怒火,早已烟消云散。
他当即走到案前,亲手提笔,拟定圣旨。
口谕之中,他严厉申斥了贾珩“罔顾国法,擅自兴兵”的莽撞行为,罚俸一年,以儆效尤。
然而,在发往福建布政使司的密旨中,却又默认了贾珩那支“玄甲卫”团练的合法身份,并密令福建官场,对贾珩的一切行动,要“便宜行事,不必事事上报”。
一道模棱两可,暧昧不清的旨意。
这既是敲打,也是纵容。
这既是枷锁,也是一柄看不见的尚方宝剑,给了贾珩无限的操作空间。
几乎就在这道圣旨被送出紫禁城的同时。
皇城另一端,幽深肃穆的大明宫内。
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监,恭敬地从垂帘后接过一道密封的旨意,转身没入阴影之中。片刻之后,一只信鸽冲天而起,消失在南方的天际。
太上皇的意志,通过他掌控了数十年的秘密渠道“潜龙卫”,也悄然送往了那片即将风起云涌的土地。
而在远离皇城喧嚣的神京郊外,那座香火断绝的破旧道观中。
盘膝坐在蒲团之上,本应一心修道的贾敬,缓缓睁开了双眼。他的面前,站着一个气息缥缈、仿佛随时会融入夜色的访客。
访客手中,捧着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幅由整张羊皮鞣制而成的陈旧卷轴,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。卷轴之上,用永不褪色的朱砂,密密麻麻地绘制着外人绝不可能知晓的图形。
那是东南沿海所有的隐秘港口、能够躲避风暴的避风港、可以补充淡水的秘密泉眼,甚至是只有海流才能冲刷出的深水航道。
这是宁国公一脉,靠着两代人的鲜血与牺牲,从茫茫大海上勘探出的、传承了近百年的最大秘密。
“将此物,星夜兼程,交给珩儿。”
贾敬的声音,不再是平日里的淡漠出尘,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一张无形的大网,已经悄然张开。
它由当今皇帝的权术、太上皇的后手、以及宁国公府的百年底蕴,三方共同编织而成。
而身处棋局中心的贾珩,正率领着他那支初露锋芒的玄甲卫,如同一支离弦的箭,朝着那风暴的中心,疾驰而去。
他并不知道,自己的身后,站着三只看不见的、各怀鬼胎、却又不约而同地在推动着他前进的巨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