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已至。
忘川河边,摆渡人酒馆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怪兽,吞吐着形形色色的客人。污浊的烛光从破旧的窗棂中透出,映在黝黑的水面上,破碎扭曲。
沈砚抱着阿蒲,站在对岸的阴影里。河风吹过,带着水腥和酒臭,阿蒲在他怀里轻轻颤抖,肩头的黑印仿佛活物般蠕动。
再撑一会儿。沈砚低声说,声音沙哑。失去痛觉的他,只能从阿蒲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判断情况的危急。那366天的倒计时,此刻像催命符般压在心头。
他深吸一口气,踏上那座歪斜的木桥。桥板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掀开酒馆厚重的、沾满油污的门帘,一股更加浓烈复杂的臭味扑面而来:劣质烛辉燃烧的刺鼻味、烈酒的辛辣、汗臭、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混杂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酒馆里光线昏暗,人声嘈杂。几个佣兵打扮的壮汉在角落掷骰子,骂骂咧咧;一个戴着兜帽的瘦小身影独自坐在窗边,面前放着一杯从未动过的酒;吧台后,一个独眼巨汉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像是人头骨制成的酒杯。
沈砚的目光快速扫过,瞬间锁定在最里面角落的一个身影上。
斗笠。黑色的、边缘破损的斗笠,压得很低,完全遮住了面容。那人独自坐在一张小桌旁,桌上空空如也,只有一盏小小的、灯焰碧绿的油灯,灯光只照亮桌面方寸之地,反而让那人的身形更显阴森。
就是他。
沈砚抱着阿蒲,穿过喧闹的酒客,走向那个角落。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尤其是他怀里明显状态不对的阿蒲身上,但看到他腰间若隐若现的烬夜司令牌,又都悻悻地移开了视线。
他在斗笠人对面坐下,将阿蒲小心地护在里侧。
鸦巢的老乌鸦说,你在找影蛛蜕壳。沈砚开门见山,声音压得很低。
斗笠微微动了一下,一个低沉沙哑,分辨不出男女的声音从阴影下传出:东西呢?
我没有蜕壳。沈砚直视着那片阴影,但我需要地心玉髓。告诉我哪里能找到影蛛,或者谁手上有蜕壳,我可以帮你拿到。作为交换,玉髓归我。
斗笠下传来一声极轻的、仿佛嘲讽的哼声。空手套白狼?烬夜司现在都这么做生意了?
这是交易。沈砚身体前倾,目光锐利,你既然在鬼市大量收购,说明你很急。而我知道,最近城里不太平,无影人闹得厉害。你要对付的,就是那个没有影子的人,对不对?多一个帮手,尤其是官面上的帮手,对你没坏处。
沉默。
只有碧绿灯焰跳动的细微噼啪声。
周围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来。
许久,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:…你知道无影人?
刚知道。沈砚坦言,但我知道,被无影人盯上的,影子都会消失。你要影蛛蜕壳,这东西至阴至寒,常用于诅咒或者…制造特殊的隐匿结界。你想用它来锁定无影人?还是防备他?
有点小聪明。斗笠人淡淡道,但还不够。无影人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得多。他杀人…不需要光线。
就在这时——
砰!
酒馆大门被人粗暴地撞开!
凛冽的煞气瞬间涌入,压过了馆内的浑浊空气。嘈杂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转头望去。
门口站着三个身穿玄色劲装、腰佩狭长直刀的男子。为首一人,面容冷峻,眼神如鹰隼般锐利,左侧眉骨有一道深深的刀疤,直接划到下颌,让他整张脸显得格外凶戾。他的目光如同实质,缓缓扫过全场,最终,定格在沈砚身上…更准确地说,是他怀里的阿蒲身上。
烬夜司,巡夜旗,缉拿要犯!刀疤脸的声音冰冷,不带一丝感情,闲杂人等,滚开!
巡夜旗!烬夜司内部负责追捕、肃清的内部执法部队!比沈砚所在的守烛更加冷酷,权力更大!
酒馆里的人脸色大变,瞬间作鸟兽散,连那个独眼老板都缩回了柜台后面,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。只有那个戴兜帽的瘦小身影和斗笠人没有动。
刀疤脸带着两名手下,一步步走向沈砚,脚步声在突然死寂的酒馆里格外清晰。
守烛校尉沈砚?刀疤脸在沈砚桌前站定,目光如刀,刮过他的脸,你涉嫌勾结逆光楼,泄露司内机密,致使西郊行动失败,逆首潜逃。现在,交出你怀中的火魅(他指向阿蒲),跟我们回巡夜旗接受调查!
沈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来了!女帝的灭口之后,司内部的清洗果然来了!而且直接冲着阿蒲来!他们想带走阿蒲,要么是作为指控他的罪证,要么…就是想得到这个能预知死亡的火魅!
绝不能让他们带走阿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