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的响动停了，我没再听下去。青梧的手还搭在我肩上，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。我转身往地窖走，脚步没停。
粗陶杯还在手里，边角硌着掌心。那点痛感让我脑子清楚。
酒坊不能乱。人也不能信。可线能追。
我掀开地窖门，火光映在脸上。炉子没灭，锅底还温着。净剑酒的罐子立在案边，红布盖了一半。我揭开布，倒出小半杯，仰头喝下。
酒冲进喉咙，一股涩味直顶到太阳穴。神识像是被擦亮的铜镜，照得远了些。
我对青梧说：“他们换人，我们就织网——用他们的线，找他们的头。”
她没应声，但指尖动了一下，那是她在准备连地脉。
话音落下的时候，屋顶传来扑棱声。一只青鸟撞破瓦片跌下来，翅膀带火，爪子死死扣着一块玉符。它落在炉沿，羽毛焦黑，喘得厉害。
我认得它。三年前风眼里飞出来的那只，一直没回来过。
我拎起酒葫芦，滴了一滴在它额头。火熄了，它睁开眼，嘴一张，一道神念直接撞进我脑子里。
三百个名字，一个不漏。
每一个都连着线，细细的，藏在识海深处。那些人活着，说话，走路，可心里早被种了东西。线那一头，通向极西。
我问它：“你怎么活着回来的？”
它不动，只把玉符推到我手边。符上刻着一段残纹，是愿力反向追踪的法子，但需要媒介。
我把它抱起来，放进角落的木箱。那里铺着旧布，还有半碗冷酒。它缩进去，闭上眼。
青梧走到我身边，声音很轻：“它活不过明天。”
我说：“它已经多活了一天。”
我把玉符按在桌上，手指压住一角。愿力顺着指头渗进去，试了三次，纹路才亮起来。这东西被人动过手脚，差点成了陷阱。
青梧忽然抬手，一片梧桐叶飘出，贴在玉符背面。叶子一颤，符面裂开一道缝，里面钻出一缕黑气，还没散开就被她捏碎。
“有人想顺这条线，摸进来。”她说。
我冷笑：“那就让他们看看，是谁在钓鱼。”
正说着，天上云层裂开一道口子。一个人影站在云端，没落地，也没说话。他甩手扔下一物，是一面镜子，灰蒙蒙的，边缘刻着截教符文。
镜子落在我面前的地上，弹了一下，没碎。
云上的人开口：“照心镜。只能用一次。”
是多宝道人的声音。
我没抬头：“你为什么帮我？”
他不答，只道：“别浪费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人已不见。
我盯着镜子，没急着捡。青梧蹲下身，手指离镜面三寸，轻轻划过。她摇头：“有锁。”
我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截教的东西，哪有白给的。这镜子要滴血才能开，还要真心实意想查谁。可我现在不敢信自己的心。
我打开酒葫芦，把人道酒慢慢倒在镜面上。酒顺着纹路往下流，像在洗一件旧兵器。
青梧看着我：“你在试它？”
我说：“我在试我自己。”
酒流到第七圈，镜面突然吸光，整面镜子沉下去半寸，陷进地砖。我伸手按住边框，不让它动。
镜面开始变。
先是模糊的一团，接着浮出红线。一条、十条、五十条……最后密密麻麻，像蛛网铺满视野。每一条都从不同地方出发，有的来自东荒村落，有的出自南岭道观，还有的连着北域边军的将士。
三百条线，清清楚楚。
它们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——极西。
那里有一座塔，通体漆黑，没有门窗，也没有阶梯。塔顶悬着一把剑，看不见柄，只有一道影子盘旋。
线就是从那里发出去的。
我指着塔底：“这就是源头？”